第2208章 220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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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不到,吃得差不多了。
包万里酒意上头,话多,笑也多。
李泉起身,从手边公文包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
"包主任,这是别人送家里长辈的,不过老太太懒得动弹,就给了我。”
包万里曾经听市里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孔秘书长说过一句,别看这大李总是西北来的,可家里......
“啊,什么东西?”
“大年初六,天蟾逸夫,杨派京剧,《失空斩》那一场,上次听你说,你家老爷子喜欢听这个。
"
包万里眼睛一亮,接过信封,抽出一看,两张池座票,位置不错。
他嘴上却客气着,“哎呀这,大李总你总是有心,弄得我不好意思。”
李泉笑,
"小事儿。开春您还得帮着跑厂房。
"
"厂子是易总的,我又不当家。
"包万里笑一句,拱手,
"成,代我家老爷子谢谢。
"
送包万里下楼,门口风一灌,他裹紧羽绒服,钻进车里,尾灯红了一瞬,拐进徐家汇的灯河里。
门口,路灯把台阶照出暖黄的边。
桂花早过了花期,可风里似乎还留着一丝尾香。
易小芹站在李泉身前,
"大李总,今天……真是麻烦你了。
"
李泉把大衣领子立起来,挡着风,笑了笑,
"举手之劳。你需要一个厂子,他需要投资,互惠互利的事。我就牵根线,剩下的你自己谈。
"
易小芹说,
"我知道。可要没你牵这根线,我连庙门朝哪开都摸不着。
"
李泉摇头,
"你把自己说轻了。想找,总能找到。我不过刚好认识包万里。
"
风把易小芹的围巾吹起来一角。她伸手按了按,忽然说不出客套话了。
脑子里转的是,他替她挡买地、替她要快捷通道、替她把
"不容易
"轻轻接住,又轻轻放下。他帮她,像帮邻居家修水管,修完拍拍手,再说一句,有事儿叫我。
"诶,对了,这个差点儿忘了。”
易小芹接过来一看,封面印着《化妆品OEM建厂合规清单》,翻开,里面用红笔标着注释。
“长乐的律师团队整理的,红笔是我标的。你拿回去,找个专业人对一遍。”
“你像环评前置,别等设备进厂了才报,窗口期长,消防二次验收,洁净车间装修完了必须重新报,别信装修队说不用,生产许可不包过,谁跟你拍胸脯说包过,扭头就走,别签排他性供地协议要是让你签这个,你就说回来问问律师,代办好、包过承诺不签,政府不包过,市场也不包过,写了包过的合同跟没写一样。”
李泉边上说,易小芹一页一页翻过去。
她看着他,路灯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玻璃门上,很大,很稳。
酒意和别的什么一起涌上来,她双颊飞霞,眼睛里像蓄了层薄薄的水光。嘴唇动了动,本来想说什么,最后只是,
"谢谢你。
"
"举手之劳,”李泉点点头,“诶,你车来了。
"
易小芹站在车门边,夜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
她忽然上前半步,伸手,掸了掸李泉肩头,大衣左肩不知从哪儿蹭了点儿灰,细小的,像从紫藤厅椅背带出来的绒。
她手指碰到他肩,布料底下是硬实的肩胛。
一股热意从她掌心窜上去,混着酒气、护肝片的薄荷味、还有他身上那点儿说不清的、像日晒麦秸秆一样的气味。
李泉愣了一下。很轻,很快,像被蜂针蜇了,往后退了半步。
“大……泉哥……”
“嗯?”李泉低头看她。
易小芹收回手,笑了笑:“进去吧,晚上风大了。”
她弯腰钻进车里,车门
"咔哒
"关上,摇下车窗朝他摆了摆手。
李泉也摆了摆手。
车启动,汇入街边的灯火。
她隔着车窗往后看,李泉还站在恒悦轩门口的灯下,低头,从大衣兜里摸出烟,叼上,火苗在风里晃了晃,亮了一下,随即被他用掌心拢住了,映亮他下巴和鼻梁的轮廓。
他没走,像在等车尾灯彻底拐弯。
易小芹把脸贴在玻璃上,掌心在窗上按出一个模糊的印子。
视线里那点橘色的灯、那个人、那点烟头的红,一点点被街灯切碎,最后什么都没了。
她慢慢把那叠合规清单抱在胸前,红笔标过的字略过指间。
环评前置。消防二次验收。不签排他。不包过。
还有一行他没写、她自己听见的,少喝点吧,都不是外人。
车窗外,徐家汇的霓虹一层层退远。
她闭上眼,心口那根细线,颤颤地,响了一下,又一下,像一出戏的鼓点,不急,不响,可再也忽略不得了。
。。。。。。
天平路,不长,夹在衡山路和肇嘉浜路之间,法国梧桐老得皮都开裂了,枝丫在路灯下交叠,像两排老人凑一块儿咬耳朵。
靠中段巷子里,有一家做小火锅的小馆子,只在门头上挂了个写着“老杜家”的黑板,笔画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里头四五张桌子,一个个小火锅咕咚咕咚冒白气,辣油味儿混着麻酱香,把玻璃熏出一层毛茸茸的雾。
最里面,坐着一个长发男。说是长发,其实是齐肩,发尾有些炸,被火锅蒸汽一熏,更显得乱。
穿得也相当“机车”。
黑皮亮五金夹克,里头一件破洞灰卫衣,脖子上挂个说银不银,说金不金的链子。
抽了张纸巾擦完嘴,冲着对面一个肩宽,背薄,腿长,齐耳短发,身材比所谓的“高挑”还要大一号,穿一套藏青运动服,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眉眼硬朗里带点儿钝,笑起来有股子不吭声的俏丽的姑娘,指了指她身边,皮肤黝黑,透着一股子书卷气的男生,说道,
“春儿,你别觉得这狗日的是什么好鸟。看着斯文,一肚子坏水。”
姑娘正拿漏勺捞白菜,闻言抬眼,短发一甩,眼睛弯起来,等下文。
“当年,我们一起,他是一排长,我是三排长。团里组织武装泅渡训练,你猜这鳖孙从哪儿琢磨的损招?找了一堆塑料泡沫,领着排里人连夜锯,一人四个,刻成弹头,就那种长柄的,还用墨水给染得黢黑黢黑。完事插木柄上,装训练弹。”
“下水组队的时候,人家的子弹带吸水,全往裤裆里坠,他们一排的,好么,直接特么在水里漂。”
“塑料泡沫浮力大得很,一排兵游过去,像江面漂了排葫芦娃。在船上的参谋长一眼就瞧见了,捞起一个兵一问,知道是这鳖孙干的。气得在甲板上蹦着骂,秦川!你个吊毛!”
李春笑得前仰后合,运动服领口都歪了,手捂着肚子,秦川伸手给她扶稳了。嘴角往一边扯了扯,黑脸上透出一点无奈的红。
“之后呢?咋办的?没练他?”
“练了。”长发男说,“他们排,连着一个星期,一天一个五公里,外带打扫厕所一个月。”
“全团大会,这货上台念检讨,嗓门儿还挺大,嗯,尊敬的领导、战友们,今天,我怀着十万分的愧疚和十万分的悔恨的心情站在这里,向大家作深刻的检讨.....念完,下来挨连长踹,回连队还加练。”
秦川嘀咕,“我那不是一时糊涂么,最后还传我爷耳朵里?挨了三皮带,屁股肿了半个月,睡觉都得趴着。”
“你那是活该!”长发男嚷道。
李春笑得眼睛弯起来,拿脚尖轻轻踢了秦川,“行啊你,看着老实。”
“我那不是一时糊涂么。”
“诶,”长发男忽然把筷子一放,身体往前探了探,“对了,你俩啥时候办?”
空气顿了顿。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辣油花在汤面上一颠一颠。
秦川抬眼,看了看李春。李春正把一筷子粉丝往豆浆杯边拨,假装没听见,耳根却红了,红得跟锅里的辣油一个色,秦川把粉丝夹回来,放进自己碗里,说,“这不我爷爷说,琢磨今年去提亲么。”
“行啊。”长发男点点头,端起可乐瓶子灌了口,忽然笑了,“不过,你们俩,这下子,差辈了吧?”
李春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一下子红透了,抓起桌上的纸巾盒就要砸。
长发男缩脖子往椅背上一靠,拿胳膊挡,“哎哎哎,别别别!!”
秦川从锅里夹了个肉丸,手腕一抖,那肉丸划了道弧线,精准地落进长发男碗里,“滚蛋,吃肉,堵上你的嘴。”
长发男,举筷投降,低头咬肉丸,烫得直吸气,说,“春儿,我这嘴碎,你别往心里去,不过我一句,秦川这小子,别看鬼点子多,心眼儿绕,可对看上的人,那是真心实意,掏心掏肺的。”
“以后,要是他跟你炸刺儿,我们几个一起削他。”
李春扭头看了眼秦川,笑了笑,“没事儿,不用你们,有我小叔。”
秦川听到“小叔”两个字,脸上一苦,嘟囔着,“咱们能不能别一上来就动用核武器。”
看到秦川的表情,长发男好奇道,“春儿,你小叔很厉害?能把秦川吓成这样?”
“哈,我小叔,能把他揍成三折叠,里外都有面儿。”
。。。。。。
九点,饭吃完,秦川要掏钱包,长发男一胳膊把他挡回去,“说了我请,下回再轮你们。”
秦川没再争,随他去。
结账出门,风猛地一灌,把火锅店那团热气从身后撕走。
外面冷得具体,路灯把人行道的方砖照出湿漉漉的釉光,踩上去像踩在没拧干的旧毛巾上。
一辆辆哈雷就歪在门口电线杆子底下,黑漆,镀铬件反着冷光,像一头蹲着的活物。
他戴上头盔,长发塞进去,拉链一提,翻身跨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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