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8章 220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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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把一扭,钥匙一拧,脚下一蹬,“突突突~~~~”,排气管放了个闷屁,震得路边积水都颤了三颤。
长发男回头,“你俩真不跟我去二场?七号楼那帮人还在等,有个唱民谣的姑娘,嗓子跟被砂纸磨过,带劲儿。”
秦川摇摇头,“不去了,条例在哪儿。”
这话一落,长发男脸上的笑没变,眼神里却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马上又平了,可秦川瞧见了,走过去,伸手捏了捏他肩膀,没再多说,只一句,“你慢点儿。”
“得,走了啊。”长发男一松离合,哈雷“嗷”一嗓子窜出去,尾灯红得发狠,在梧桐影里拐个弯,没了。
排气管那点儿余音,还贴在街面上,像谁远远放了挂小鞭。
秦川和李春顺着路灯往前走。天平路短,走到头就是衡山路,再往西拐,就是徐家汇公园的东门。
李春把羽绒服的领子拉上,风把短发吹得立起来几根,歪头瞧了眼秦川,“这人,真不像。”
“你以为都挂像呢。”秦川回了一声,鞋底踩着路边落叶,嚓,嚓。
“对了,他怎么出来的?我都没好意思问。”
秦川没马上回,两个人走过一个路口,等红灯变绿,他才开口,“事故。”
李春皱眉,“事故?”
“嗯,伞降训练。那年在西北,高空气流邪乎,他第一个跳出舱,主伞开得没问题,可侧风一扯,伞绳跟后面一个兵的缠上了。”秦川回忆着。
“正常情况,两具伞绞一块儿,得立刻割绳,各自开备伞。可底下就是山体,高度不够......最后,肋骨断了五根,脊椎断了,大腿小腿胳膊,肩胛骨.....还有内脏大出血,可好歹活下来了。”
“只是那个班长......没撑过来,备伞没完全展开,撞在碎石坡上。”
李春没说话。风把她的羽绒服下摆吹得贴住腿。
秦川继续道,“命救回来,躺了小一年,三次手术,等归队,该吃吃,该练练,可团里心理组的人说,他后半夜老睁眼,盯着天花板听风声。”
“后来有一次演习,飞机舱门一开,他站在舱边,手抓着伞包带子,半天没迈步。团长没骂他,心理医生评估了几次,没过俩月,就给他办了转业。”
秦川侧头看了李春一眼,“其实,他不是不能留,是留下来,天天抬头看天,都得跟那阵风较劲。太累。”
李春轻轻“哦”了一声,半晌才说,“可他那样子,看不出来。”
“有些事儿,不是面上的。”
李春把两只手插进袖筒,低头走着。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高又瘦,挨着秦川的影子,像两棵并排的树,一棵直,一棵略歪。
“他今天那话,”秦川说,“他是替我壮胆呢。”
李春抬眼,“用得着?”
秦川想了想,“用得着。”
李春忽然笑了一下,那种收着的、藏在嘴角的一小片暖意,“那你怂不怂?”
秦川说,“见你小叔之前,怂。见完,可能还怂。”
“怂就怂,”李春说,“我见他我也怂。可咱俩一块儿怂,不丢人。”
秦川没接话,只把插在兜里的手抽出来,很轻地,碰了碰她小指头。
李春没躲,由着他碰着,俩人指尖在冷风里勾了一下,像两只刚捞出来的虾,还带着点儿火锅的温吞气。
两人顺着肇嘉浜路往徐家汇公园溜达。
除夕还没到,可街面带着年根底下的松动,商铺卷帘半拉,水果店把砂糖橘堆成小山,便利店门口摆着春联和“福”字,塑料红灯笼被风吹得打转。
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叮铃”一声,更多是远处高架桥上卡车闷轰轰地过。
进到公园里,香樟不落叶,悬铃木光着枝,墨黑枝桠在路灯里像拓本。
人工湖边来回这夜跑的人。
秦川和李春从公园西边铁栅栏缺口走进去,踩着砖铺小径。
走到公园东门,小广场,靠着衡山路的铁栏杆边停了几辆车。
李春瞅见一辆黑色的奔驰l,大块头,杵在路边,旁边还站了两个人。
忽然,脚步慢下来。
秦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恒悦轩的招牌在夜色里亮着,暖黄的光从门廊里漫出来,把台阶下的一小块地照得像戏台。
一个男人正跟一个女人说话。
那女人穿一件黑底灰格的大衣,里头珍珠白针织衫,头发盘在脑后,松垮垮的,耳垂上两点小珍珠,在灯下一闪一闪的。
手里抱着个牛皮纸信封,正说什么。
男人把大衣领子立着,低头听,偶尔点一下头。
然后那女人伸手,在李泉左肩上掸了一下,动作很快,很轻,像掸灰,又像别的什么。
男人退后半步。
李春盯着那边,看那女人弯腰钻进出租车,从车窗里摆了摆手。李泉也摆了摆手。出租车走了,尾灯拐进衡山路的灯河里,没了。
李泉还站在灯底下,从兜里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火星子亮了一下,映出他半张脸。
秦川看了李春一眼。
路灯把李春的短发镀了层绒边,她眉眼很像她爸,可比她爸多几分没被风沙打磨过的亮。
她抿着嘴,没喊,没往前凑,只把两只手更紧地缩进袖筒。
“要不要……”
李春皱了下眉,“算了,咱们先走。”
秦川“嗯”了一声,没多问。
两人没往李泉那边去,转身顺着小径往回走。砖缝里长着点儿青苔,被鞋底碾过去,润润的。
湖面上似乎结了冰,白蒙蒙的一片,远处有人放小烟花,火星子“嗤”地蹿上去,“啪”地散开,落进水里,噗一声灭了。
走了好一会儿,李春忽然说,“那女的是谁?”
“你问我?”秦川说。
“你刚才看见了吧,她.....”
“看见了。”
李春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其实也没什么。”
秦川“嗯”了一声。
“我爸这人,”李春说,声音闷在围巾里,“该应酬应酬,该帮忙帮忙,从来也不跟家里多说。”
穿过公园西门,对面就是徐家汇的商圈,太平洋百货的霓虹灯牌亮着,隔着一条马路都晃眼。
两人在路边站住,李春回头望了一眼公园里那条黑黢黢的小路,来时的方向早看不见什么了。
“其实.....”
秦川等着。
“其实我爸挺累的,”李春说,“你别看他一天到晚不吭声,什么都不说,其实什么事都往心里搁,那些事,桩桩件件都要他去点头、去喝酒、去赔笑脸。我妈说他晚上有时候睡不着,在客厅抽烟抽到一两点。”
秦川没接话,听着。
“那个女的.....我没见过,不知道是谁。但是刚才,她给我爸掸灰那个动作,我看着——”
“你怀疑?”
“呸!”李春瞪他,“我怀疑什么!我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自己先笑了一声,“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就是看着,那女的抱着个信封,我爸递过去的。”
“嗯。”
“估计是帮忙办了什么事。”
“嗯。”
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出租车一辆辆从面前过去,空车的红灯亮着,没一辆停。
李春忽然伸手拦了一辆,拉开车门,回头对秦川说,“走,送你回去。”
“你先走,我打后面的车。”
“大晚上的,别啰嗦。上来。”
秦川笑了一下,弯着腰钻进后座,李春跟着坐进去,报了秦川的地址。
霓虹灯从车窗上一层层掠过去,红的、绿的、蓝的,在玻璃上洇开又消失。
李春靠在座椅上,手揣在口袋里,攥着,又松开,又攥紧。
她想起小时候,爸从外面回,手上全是机油,拿肥皂搓三遍都搓不干净,指缝里嵌着黑线,像画上去的。
那时候她还小,骑在爸的脖子上,揪着他头发喊“驾”。
爸就驮着她在院子里跑,跑得满头汗,边跑边喊,“大马大马快快跑,驮着我家女子买黄糕.....”
后来自己去了长安,而爸手上没机油了,换成了烟味和酒气。
可自己不烦,还是喜欢黏在爸身上,而爸也会说,“额家女子越来越重咧,达背不动咧.....”
再后来,爸越来越忙,她给他打电话,他说,“春儿,达这边忙着伲,回头打给你”,回头就打不回来了。
但是爸还是会在半夜里,给她掖被子,悄悄在她枕头底下放上她喜欢吃的大白兔奶糖和炒南瓜子。
自己上学离家的时候,偷摸塞给自己钱,说是他的小金库,别给你妈说。
她知道自己不该多想。
可刚才看见李泉站在灯底下,那女人给他掸灰,他退了半步,那半步让她心里又酸又软,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喂。”秦川在旁边碰了碰她胳膊。
“嗯?”
“想什么呢?”
“没什么。”李春把脸转向窗外,“明天你去我家,别说今晚的事。”
“我傻啊?”秦川嘿嘿笑了一下,伸手把她的手从口袋里拉出来,攥在掌心里。李春挣了一下,没挣开,就让他攥着了。
“秦川。”
“嗯?”
“你说,我爸他......”
“你爸挺好的。”
“你怎么知道?”
“我就知道。
李春抿着嘴,过了一会儿才嘟囔了一句,“你倒会说话。”
“实事求是。”
“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