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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0章 22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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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厨房,郭铿把手里的保温箱箱盖掀开,热气裹着香气扑面,里头是一整只八宝鸭,油亮亮的,酱色挂得匀,鸭肚子鼓鼓的,糯米、香菇、栗子、莲子的香先一步钻出来,混着火腿的厚重。

他低头看了看,对一旁正把鲍鱼往外端的李春说道,“春儿,这鸭子不错,你闻闻,金桂的八宝鸭比荣顺馆、老正兴做的不差,用的是白条隔夜鸭,糯米馅儿填得满,又不腻。”

李春没闻到鸭子味儿,闻出表叔话里的味儿了。

她看了郭铿一眼,没再问,帮郭铿把保温箱里的菜往外端。鲍鱼一盅一盅码好,底下垫着白菜心,酱色清亮,看着不张狂,收着劲儿的好。

李泉那边正剪虾线,凑过来瞄了眼,“哟,八宝鸭?小姑爱吃这个,放那边灶上温着,别凉了。”

“知道。”郭铿把鸭子端上灶台,转身出去洗手,就听见李钰一嗓子,“铿啊,水果呢?”

“不是,妈,这么快就吃完了?”

“橙子没了,你再切一盘橙子,你外婆爱吃。”

“知道了!”

郭铿冲李春摊了摊手,撇了撇嘴,意思是“你看,我就是个伺候局儿的”,李春笑着推了他一把。

走到厨房门口,郭铿忽然停住脚,回头看了李春一眼,低声道,“春儿,大人的事儿,有大人。你个小孩儿,该吃吃,该喝喝。”

李春没接话,低头,鞋底蹭了蹭过门石。

郭铿嗓门又亮起来,“大舅!羊舌头给我留了没?”

“留着呢!来尝尝,蘸点儿椒盐......”

厨房里锅铲碰铁锅,抽油烟机嗡嗡转,灶上蒸汽把窗玻璃糊成白蒙蒙一片。客厅那头麻将又洗过一轮,张稚秀的声音不紧不慢,“碰。”

窗外的梧桐在风里晃了晃,弄堂口有胆大的放了一挂小鞭,噼里啪啦,碎红纸炸了一地,像谁把日子撕开个口子,里头漏出点热乎气。

夜色渐起,各家各户灯一盏盏亮,油烟和笑声混在一块儿,从窗口、门缝、烟囱里往外冒。

年三十这顿饭吃得绵长。

。。。。。。

在家猫了两天,大年初三,天才算真正放晴。

可没什么热乎气儿,照在弄堂湿漉漉的方砖上,好半天没见干,风里还带着江水腥气,黏糊糊的往人领口里钻。

李泉说,憋两天了,抻抻腿脚。

燕京那边是逛庙会,沪海则是城隍庙烧个香,之后再去豫园看看灯会。

一家子出门。李铁矛穿得最厚实,对襟袄外头罩件深灰呢大衣,帽子卡着头,李春帮他把围巾绕两圈,他嫌勒,又自已松半圈。

“爷,你这身,搁麟州赶集都没穿这么厚,”李春打量他。

“这地儿从脚底往骨头缝里钻冷气儿,还是不习惯,这边人比咱们那边抗冻的多。”李铁矛嘿嘿一笑。

李泉开那辆旧的GL8,李春坐副驾,李枋挤在豆兰馨和后座中间,一路上扒着车窗看外头,见个红气球都得喊“姐你看”,李春说,“看了看了,你再扒玻璃,达一脚刹车你脑门就贴前头了”。

到城隍庙,车停方浜中路,走过去就是。

人是真多。

不是那种乌泱泱漫山遍野的挤,是沪海式的挤,挤得有章法,有烟火,有算计。

九曲桥上人挨人转得慢吞吞,光影子在水里碎成一片红。

南翔馒头店排着长队,蒸汽从蒸笼缝里往外冒,夹着蟹粉香,排在前头的人缩着脖子,手里的纸袋烫得换不过来。

夹道两边摊子上的五香豆、梨膏糖、糖炒栗子,吆喝声黏在一起,重糖炒的良乡栗子还没落,冰糖奶油五香豆又接上。

庙门口香火升腾的都显了形,人手三支清香,有人合掌,有人只是站着看匾额。

本地人从人缝里侧身穿过,游客举着相机往飞檐上拍,谁也不看谁,各自往热闹深处挤。

红灯笼连成串,风一吹,整条街都在晃。

人声、钟声、远处绿波廊窗里的碗碟声,全搅在寒风里。

李枋兴奋,看什么都稀奇。这个要买,那个要尝,有的还伸手要摸,被李春拍掉爪子,“别碰,碰倒了没钱赔,把你押这儿。”

李铁矛两手抄在大衣兜里,跟在后面,只觉得人多是多,可远不如麟州正月里的秧歌、腰鼓、跑驴、火塔塔热闹豪气。

“这算啥,”他撇撇嘴,“连个锣鼓点都听不真。”

李泉听见,笑,“达,这是沪海,十里洋场。你还能在淮海路上扭秧歌、打腰鼓,弄上百十个光膀子的汉追着驴跑,再在外滩搭个火塔塔一把火烧起来?”

李铁矛“呸”一声,“闲极了在外滩烧大火。”

“那你嫌不热闹,就是见识少。”

“我见识少?”李铁矛拿眼瞪他,“你达我当年在岔口放火塔塔,三丈高,火星子蹿上天,半宿不落。这城里头.....”他拿下巴指了指城隍庙飞檐,“整得跟个首饰盒子似的,好看是好看,没那个浪劲儿。”

李春在后头笑,“爷,您这是拿黄土高坡看人江南。人家讲究的是细。”

“细也行,可细得没气派,”李铁矛踩了踩脚下的青石板,“连个踩高跷的都没有。”

“有,有,这不前头就有?”李春指了指。

“噫~~~~那叫踩高跷?高跷那得3米高,画脸、穿戏服,尝杨门女将、回荆州,关老爷青龙偃月刀,这叫啥,扶着墙走?”

一大家子都乐。

进了庙门,香火气先一步扑过来。没有雍和宫那种浓烈的柏香,是甜的、潮的、混着油腥和烛烟。

殿前排队的人不少,大多低头合十,神色恭敬又匆忙,像办完这件大事还得赶去下一场。

李泉和豆兰馨去上香。李泉两手擎着三炷香,先冲城隍爷拜了三拜,又侧身给豆兰馨让出位置。

豆兰馨拜得认真,嘴唇翕动,不知念叨些啥,大概是娃健健康康、是家宅平安、是来年万事遂意。

李春不进庙,抱着李枋站在台阶下头。李枋吵着也要拜,被她揪着耳朵,“你还没个炉子高,拜啥拜,老实待着。”

拜完,李泉把香插进炉里,一扭头,看见廊下摆着个功德箱,红漆掉了一半,上头贴张纸条:随缘乐助,修缮殿宇。

他摸口袋,摸出两百块,叠好,就要往那铁口里塞。

李铁矛在后面“咦”一声,伸手把他胳膊肘一扽,“你干啥?”

“捐点儿。”李泉说。

“上香不是收了香火钱了么?是个心意就成了,还捐啥?”李铁矛皱着眉,像看见有人往河里扔馒头,“有那钱,不如干点儿别的。咱家不兴这个。”

李泉手停在半空,看看爹,又看看功德箱,笑了一下,把钱收回来,塞回内袋,“成,听您的。”

“不是不兴行好,”李铁矛嘀咕,“是别把心意弄成买卖。你香都插了,老爷知道了。”

李泉“哎”一声,风一灌,他眯了眯眼。

从庙里出来,往豫园走。

园子里的灯还没亮,日头将将偏西,天色是那种将暗未暗的藕荷色,把飞檐、漏窗、石桥都洇成水墨。

灯已经挂出来了,兔子灯、老虎灯、莲花灯,还有一组大大的“金猪拱门”,几只胖粉猪在门底下挤着,做得圆滚滚的,李枋瞧见非要下来自已走,跑过去拿手摸猪鼻子。

李泉说去湖心亭喝喝茶,歇歇脚,等会儿天黑了看灯会。

湖心亭是老地方。九曲桥过来,上二楼,临窗。木头桌子,布垫子洗得发白,窗框漆皮翘着角。跑堂的提着铜壶过来,沏一壶元宝茶,绿茶里窝着两颗红枣、一枚青橄榄、一撮冰糖,杯盖上还顶着个喜字。

李春点了几样点心,排骨年糕、蟹壳黄、绿豆糕、一碟瓜子。

李枋扒着窗台看底下九曲桥上的人,说,“爷,底下人像蚂蚁在过桥”。

“蚂蚁也过年。”李铁矛剥了颗橄榄,含在嘴里,皱眉,“这茶咋是甜的呢?”

“元宝茶,图个吉利。”

“这招财,招得也太省了,两颗青果泡水。”

李泉尝了一口,“还成,不齁。”

“沪上人吃东西,啥都往甜里绕。”李铁矛咂咂,到底又喝了一口。

茶气在窗前绕。

李泉靠了靠椅背,说,“年三十,小叔到底没吃上饭。”

李铁矛把橄榄核吐在碟子里,“其实你小叔心里有谱,我们兄弟姊妹归我们,可大年三十来这边吃饭,付妈妈心里怎么想?”

他没往下说,拿手指头在桌面上划拉着。

李春咬着蟹壳黄,抬眼,“爷,那咱们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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