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8章 内府旧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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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那扇柴门，又响了一下。
这回声音小些，像有人背靠着门往下滑，衣裳蹭着木板，沙沙的。
高明没急着开门。
他侧身贴在门边，刀尖朝下，耳朵几乎压在门缝上。
卫渊站在廊柱后头，手里攥着那枚马蹄钉。
屋顶上“噗”的一声。
周朗吓得一缩脖子，炭笔在纸上划出老长一道。
过了片刻，一个软东西顺着瓦沟滚下来，落在院里，摔开了。
是柿子。
周朗松了口气，小声嘟囔：“这树，迟早砍了它。”
没人笑。
门外那人开口了，声音又尖又哑，劈了叉。
“世子爷……开开门……奴才这腿，实在是站不住了……”
卫渊听着这把嗓子，愣了一下。
他听过。
四年前在宫门口，这嗓子拖着长腔说“世子爷好兴致”，阴阳怪气，一个字能拐三道弯。
“李福？”
门外没声了。
再开口时，那嗓子里带了点哭腔：
“造孽哟……世子爷还记得奴才。”
高明看了卫渊一眼。
卫渊点头。
门闩一抽，一个人就倒了进来，半边身子砸在高明脚背上。
穿的是庄户人的粗布夹袄，帽子不知丢在哪儿，花白的头发散着，脸上黑一道灰一道。
先帝身边那个走路从不出声、鞋底比纸还干净的李总管，这会儿趴在驿站后院的泥地里，胸口一起一伏，嗓子里呼噜呼噜地响。
高明刚要弯腰扶他，忽然抬头。
院墙上蹲着一个影子。
那影子见被发现，也不躲，直接跳了下来，落地时膝盖一弯，卸了力，脚下几乎没声。
高明一步跨过李福，刀鞘横着扫过去。
他没拔刀。院里太黑，李福就在脚边，刀出鞘容易误伤。
刀鞘扫向那人小腿。
那人往后一撤，手里亮出一根短柄铁尺，一尺来长，带个铁钩，是内府番子拿人用的家什。
铁尺往刀鞘上一搭，钩住了，往下一别。
高明手腕一翻，刀鞘顺着铁钩转了半圈，脱开，鞘尾直戳那人胸口。
那人吃了一记，闷哼一声，退了两步。
然后，他左手往怀里一掏，冲着高明的脸扬了过去。
白乎乎一片。
“闭眼！”卫渊喊。
高明已经闭了。
他没退，反而往前抢了半步，凭着刚才那一下听来的位置，刀这才出鞘，斜着往下撩。
刀刃擦过什么东西。
那人“嘶”了一声，铁尺落地。
高明想睁眼，眼皮刚掀开一条缝，就疼得又闭上了。
墙头上只剩一阵瓦片哗啦的响动，人已经翻出去了。
“石灰。”高明咬着牙，伸手要去揉眼。
“别揉！”卫渊一把抓住他手腕，“也别用水冲。驿丞，灶上有菜油没有？”
驿丞拄着拐，吓得话都说不利索，转身往后厨跑，瘸腿一颠一颠的。
菜油端来，卫渊扯了块干净布，蘸着给高明擦眼角。
高明疼得脖子上青筋一根根鼓起来，一声没吭。
周朗举着重新点上的灯，照了照墙根。
地上留着一只布鞋，还有一串血点子，滴在墙下，顺着墙外往东去了。
“跑不远。”高明眯着一只红眼，“我那一刀，划在他胳膊上，不浅。”
“不追了。”卫渊说。
高明看着他。
“他是跟着李福来的。”卫渊把油布塞回他手里，“他要的是这个人。人现在在我们这儿，他就得回去报信。报信的路，比追他的路有用。”
他回头，冲门口的亲兵偏了偏下巴。
“远远跟着血走。别近身，看他在哪儿换马，见了谁。”
亲兵抱拳，从前门出去了。
卫渊弯腰把那只布鞋捡起来，翻过来看鞋底。
千层底，纳得很密，鞋帮内侧用红线缝了一个小小的“丙”字。
卫渊把鞋扔给周朗，周朗手忙脚乱地接住，捏着鼻子，又不好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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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福被抬进屋里时，两只脚已经不能沾地了。
他穿的是双棉靴，靴口扎着麻绳。
驿丞的婆娘过来要给他脱，一拽，李福“嗷”地叫了一嗓子，眼泪都下来了。
靴子跟脚粘住了。
血泡磨破了，渗出来的东西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把袜子和肉糊成一块。凑近了闻，有股发甜的腐味。
“走了几天？”卫渊问。
“三天。”李福疼得直抽气，“奴才不敢走官道，净挑田埂子……世子爷，您是不知道，田埂子它不是人走的……”
“往哪儿走？”
“潼关。奴才想着去投赵将军。”李福喘了两口，“天擦黑在坡上歇脚，瞧见驿站槽头拴的马，鞍子上烙着卫家的印……奴才腿一软，就摸下来了。”
驿丞婆娘拿剪子，顺着靴筒一点点剪开。
剪到脚背那儿，她停下，抬头看卫渊。
“化脓了。得挑开。”
“挑吧。”
李福一听，两只手死死抓着床沿。
“世子爷……奴才先把东西给您，奴才怕一会儿疼昏过去……”
他松开一只手，哆哆嗦嗦去解腰上的裹肚。
裹肚缠了好几圈，汗浸得发硬。
最里头，贴着肚皮，掏出一个用黄绫包着的册子，巴掌宽，一指厚。
黄绫是宫里的东西。边角磨毛了，还是看得出那颜色。
卫渊接过来。
册子是温的，带着人的体温，还有一股老人身上的汗酸味。
封皮上题着几个字：
“内府诸司人头调补册·天授元年至六年”。
“奴才被挤出内府那天，顺手从废档房带出来的。”
李福说完这句，脚底下一阵疼，他整个人往上一弹，后半句变成了叫声。
驿丞婆娘下手不轻。
卫渊没回头，拿着册子坐到灯下。
周朗凑过来，也顾不上腿疼了，屁股在长凳上挪了两回，总算找着个不硌的位置。
册子用丝线装订，每两页之间的骑缝处，都压着一枚蜡印，半枚在左页，半枚在右页。
卫渊一页页往后翻。
天授元年，二年，记得很整齐，每一笔调补都有编号，从“元字第一号”往后排。哪个太监从哪个司调去哪个司，哪年入宫，籍贯何处，写得清清楚楚。
翻到天授三年，第五页。
后面没了。
不是没写，是没了。
装订线还在，线缝里夹着一排纸茬，参差不齐，有的长有的短。
“撕的。”周朗低声说。
卫渊用指甲拨了拨那排纸茬。
“不对。”他说，“前面几页不是撕的。”
他把灯挪近。
最前头那几道纸茬，边缘是直的，平平整整，像拿刀贴着线裁下来的。
往后，越来越乱，有的地方连着撕下来半截装订线，还有一页撕歪了，留下小半张，上头剩着几个字的偏旁。
“先是裁的。裁到后面，急了，就上手撕。”
周朗数了数纸茬。
“十四页。”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整整一年。缺的不是几页，缺的是一整年。”
床那头，李福哼哼着插嘴：
“天授三年……冯吉就是那年当上副总管的。”
屋里静了一下。
只听见驿丞婆娘拿针挑脓的声音，还有李福咬着被角发出的呜呜声。
卫渊的拇指又搓了一下袖口里的纸条。
纸条早就搓软了。
“你认得他。”
“认得。”李福吐出被角，脸上全是汗，“奴才那时候是总管，他是奴才底下的人。不对，说是奴才底下的人……其实奴才管不着他。”
“怎么管不着？”
“他升副总管的旨意，不是从奴才手里过的。”李福喘了口气，“奴才是第二天，看见他换了腰牌，才知道的。”
周朗皱眉：“内府升迁，不走总管？”
“规矩上要走。”李福苦笑，“可规矩是给有规矩的人定的。”
卫渊没接话。
他把册子翻回到缺页之前，又翻到缺页之后，来回看了两遍。
缺页后头，是天授四年。
天授四年第一页，第一笔调补，编号写的是“四字第一号”。
“每年从头编号。”周朗说，“那三年缺多少条，就没法算了。”
“能算。”
卫渊指着天授四年第三笔：
“东华门守门太监刘某，调往织造局。批语：依三字第五十二号前令，补缺。”
他又往下指：
“铸印房学徒王某，调往北仓押运。依三字第六十七号前令。”
“依三字第七十一号前令。”
“依三字第四十四号前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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