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5章 陈旧马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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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轿抬进院时，左边的轿杆断了。
不是高明的人砸的。
抬轿的汉子过门槛时脚下一滑，旧木头咔嚓一声，半边轿底撞在石阶上，挤出一股馊羊毛味。
卫渊站在檐下，听见里面有人喊疼。
“先把人拖出来。”
高明掀开轿帘。
里头没坐着什么贵人，只有一个穿灰布短袄的瘦汉缩在厚毡上，脚踝被断木死死压住，裤腿已经洇湿了。
“我没跑！”瘦汉嗓门发尖，“两位军爷摁住我时，我连鞋都脱了！”
“谁雇的轿？”卫渊问。
“北市一个管车马的，我只挣抬人的工钱。”
“姓名。”
“陶满仓。”
“我问雇你的人。”
陶满仓愣了愣，双手抱着伤腿。
“大伙儿叫他桑管事，旁的真不知道，租轿的钱还欠一半，说把人送到马场才结。”
卫渊看向那层厚毡。
高明将毡角掀起来。
住，封口处沾着发硬的黑胶。
杜承禄跪在旁边，额头上的泥还没擦。
“王爷，奴婢没见过这东西。”
“你的公文哪里领的？”
“内府收发房，三日前便发下来了，原定今日接殿下回西偏院。”
“为何临时清点第三库？”
“今早茶水房添的口信。”
“后门软轿呢？”
杜承禄把头低得更深。
“也是今早说的，奴婢只当上头怕殿下……怕殿下失了体面。”
卫渊将公文展开，指腹抚平一道起毛的折边。
“收发房有人能作证？”
“有签领簿，奴婢按过手印。”
“带他去验，别让内府代验，叫周朗的人看原簿。”
杜承禄膝行半步：“王爷，奴婢这就算——”
“你只管说你做过的事。”
卫渊把公文递给高明。
“没做过的，别急着替别人认。”
陶满仓还在揉脚，听见这话，赶紧把轿底的厚毡往外拽。
“这厚毡也不是我铺的，他说贵人腿上有伤，底下得垫软和些。”
林溪蹲下来，拿竹片拨开铜管边的羊毛。
“铺这么厚，里头喊破嗓子，外头也听不见半声。”
陶满仓的手猛地僵住。
“这轿子……不是接活人的？”
“接的是活人。”
卫渊看着他。
“送到之后是不是，你不知道。”
院里一时只剩水滴声。
檐上的残水落下来，正好砸在断轿杆上，把浅色的木茬一点点浸黑。
卫渊伸手碰了碰膝头，硬块肿得比方才更高。
“备车，去马场。”
高明按着刀柄：“属下先带人过去，您在这里等信。”
“那里也是内府的地界，你拿刀硬闯，他们能扯皮半日。”
“您的腿上不了马。”
“所以我说备车。”
林溪站起来，把药册夹在臂下。
“我也去，铜管谁也别乱拆。”
高明看了她一眼：“方才没人拆，是它自己叫的。”
“跟你说不明白。”她指着轿底，“这根连底板一起锯下来，管口胶别刮，也别拿嘴吹。”
陶满仓连连摇头。
“那就好，里面有毒锈，别为两口气烂了肠胃。”
卫渊走到车前，回身看了一眼西值房。
太子贴在透气孔后，两只眼珠泛着死白。
“马场东头有间烘鞍房。”太子隔着缝隙喊了一声。
卫渊停下步子：“你去过？”
“他在那里见过我一次，隔着帘子说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旁边却有人在倒茶。”
“你看见倒茶的人了？”
“没有。”
太子喉头滑动了一下。
“茶还没倒完，帘后又接着出声，我当时以为他嗓子干，停下来喝茶，现在想……水声就在我跟前，说话的声音却像隔着两道重墙。”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那茶泼在我手背上了。”
太子将右手从孔洞伸出来，指根露出一小块烫伤的白疤。
“递茶出来的人说，是我自己没接稳。”
卫渊看了一眼那道疤，转身上车。
车轮碾过积水，帘外风声呼啸。
卫渊按着胀痛的右耳，低声道：“方才那句，记下了？”
林溪翻开纸，炭笔飞快落下六个字。
“记了，水声近，人声远。”
马场比北仓更泥泞。
靠门的排水沟塞满碎烂草屑，浑浊的污水漫出深深的车辙。
卫渊踏下马车，脚底滑了半寸，高明单臂稳稳托住他的肘，膝头的钝痛还是顶了上来。
赵恒拎着一截铁嚼子从马棚后大步走出来。
“消息送出去了，潼关那边还没动静，西门外我添了两队骑兵压着。”
“马场几个口子？”
“东门进干草，西门出粪料，北边有一道小门过人。”
旁边迎上来的老马倌赶紧举手：“后营墙脚有个排污洞，前些日子垮了半截，孩子能爬，大人钻不过去。”
赵恒侧头吩咐亲兵：“搬块门板堵死。”
“不能堵死！”老马倌急得跺脚，“堵死了水排不出，今夜这群马全得泡着站！”
“留底下半尺出水。”
卫渊截断话头。
“赵恒，封死所有出处，清点人和车。运草的卸草，运粪的倒粪，不验完不准出圈。”
烘鞍房就在东头尽处。
炉火早已熄了，四面墙上挂着几十副陈旧马鞍，地皮散落着锈蚀的铜铆钉。
门后的青布帘依旧垂着。
高明用刀鞘挑开布帘，后面只有一张磨得光溜的窄木凳。
墙角的小方桌上摆着一只缺嘴的茶壶。
卫渊伸手一晃。
空的。
老马倌缩在门边：“桑管事昨日还坐在这儿，他嫌茶涩从不入口，只拿沸水泡软皮条。”
“他人呢？”
“晌午前说去领皮料，就没回来。”
“今早谁进过这屋？”
老马倌抓了抓头皮：“进出的杂役多得很……小老儿得去抱门簿。”
“去拿。”
哑女动作极利索，手起刀落，已撬开窄凳侧后方的一块护墙板。
一截暗沉沉的铜管露了出来。
铜管口朝下微倾，正冲着坐凳之人的左耳位置，外头裹着厚羊毡，上面还黏着刚修剪下的皮屑。
林溪指尖抹过管口，被生锈的铁钉刺了一下。
她将手指含在嘴里抿去血丝，侧目细看管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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