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甲子尘心(2/2)
玄灵子沉吟不语,只抬手抚过杯中残酒,轻啜一口“忘忧”,酒入喉头,苦涩先至,甘味后回。他长叹一声,声音里带着被时光磨钝的沙哑:“人间一日,幻境一年。当年凌霄殿上,玉帝罚我再历千年,本以为戏言耳,不想一语成谶,天道好轮回。”
“一日一年?”仕林大惊,心中飞快换算,“自道长伯伯留下那封信,人间消失,已有近两月光景,那便是……六十年?”
他声音发颤,瞳孔微缩——六十年,足够让青丝成雪,足够让俊朗容颜化作沟壑纵横,也足够让一段佳偶天成的姻缘,变成独对空杯的孤影。
玄灵子微微颔首,雪色长眉轻颤,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还好吗?”
仕林垂下头,盘膝而坐,指尖摩挲着杯沿,声音像被酒泡得发涩:“尚可。那日回来,小姨哭了一阵子,又颓了一阵子,茶饭不思,就坐在你房里。后来……她把那屋子封了,谁也不让再进。”
玄灵子执杯的手猛地一晃,酒面漾起细碎涟漪,眉峰不自觉地抽动:“后来呢?”
仕林仰头灌下一口“忘忧”,喉结滚动,仿佛要把那段记忆也一并咽下:“后来出殡,她没给你竖灵位。她说——你还活着,定会再见。”
“真是个傻瓜。”玄灵子轻笑一声,笑意却像被酒灼过,带着微不可闻的颤。他仰脖饮尽,杯底映出自己苍老的脸,“不过——她比我想的要坚强。”
“如今见到道长伯伯健在。”仕林放下杯子,探出半边身子,眼里燃起一点希冀,“小姨若知晓,定会高兴。”
“别告诉她。”玄灵子轻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垂下头,白眉掩住眸中水光,一滴泪悄然落入杯中,与残酒融为一体,“有念想……就够了。”
殿内一时寂静,只余“忘忧”残香,在两人之间袅袅不散。
“为什么?”仕林豁然起身,衣摆带翻几上酒杯,琥珀酒液溅湿红毯,“你难道不想见你的娘子?你要眼睁睁看她受千年情劫?”
玄灵子掀开白眉一角,目光落在他大红喜服,笑意里带着岁月沉淀的温和:“仕林,还是这般急躁。娶了妻,也不改改秉性?”
仕林一怔,忙不迭整襟一礼:“侄儿鲁莽,请道长伯伯降罪。”
“罢了,不知者无罪。”玄灵子摆手,垂眸轻叹,“你可知此为何地?”
仕林环顾四野,白雾茫茫,无天地界限:“此地尽是虚无,想必便是道长伯伯信中所言灵虚幻境。”
“我原也以为。”玄灵子摇头,执杯轻晃,“凡修道之人,含执念而亡,便坠此间。想出去,也不难——放下便可。可难就难在——放下。”
他顿了顿,又饮一杯,酒入喉头,却似苦过世间百味:“百岁老人,岂有须发不白?甲子光阴,却思凡心更盛。我在此枯坐六十载,人间印记愈发清晰。我若放下,出去又有何意,我若放不下,又如何出去?困住我的,不是灵虚幻境,而是我一生执念——唯死方休。”
话音落下,杯中酒面轻晃,映出玄灵子沟壑纵横的脸,也映出少年鲜红的喜服——一红一青,一喜一悲,在这空白天地里,格外刺目。
“执念……唯死方休……”
仕林喃喃重复,脸色骤然惨白,“难道我也要被困在此处一生一世?今日玲儿出塞,我要去送她最后一程!我还答应爹要照顾娘——我若回不去……”
“傻孩子。”玄灵子缓缓起身,白眉随风轻扬,声音却温润如玉,“我被囚于此地,而你不是。人死如灯灭,这里的一切不过一叶障目。你的牢笼,不在这幻境。”
仕林怔住,垂首沉思——玲儿的笑靥、新婚誓言、塞外风沙……一幕幕翻涌,心口像被铁丝勒紧:“这执念……我放不下。”
“放不下便不放。”玄灵子抬手,指尖轻点他胸口,“终有一日,你会一把火烧尽心中的执念。我困于此六十年,关于她的回忆,我翻来覆去看了六十年——可年岁每长一分,她便远一寸。火若不来,就让自己成为那把火。”
话音落下,老人指尖一点微光渗入仕林心口,像一粒火种,落在堆积如山的执念上。空白天地,骤有轻风掠过,吹得二人衣袂猎猎作响——
风起于青萍之末,火亦将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