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7章 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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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并不觉得这事能成。戏班散了这么多年,人全都走了,有的连联系方式都没了,去哪找?
可老人已经开始暗中收拾行李了。
孙子阿宝原本只是被儿子派去看著他,免得他一个人走了的,最后却稀里糊涂地,成了这趟寻人的同行者。
故事,就这么开始了。
而这是一个有些出乎陈诺意料的电影。
李睿君把这部电影处理得异常的克制,没有那些第六代导演那些用来讨好欧洲影评人的隐喻,也没有廉价的苦难煽情。
摄影机就像是一头默默反刍的老牛,老老实实地记录著发生的一切。
那个倔强的老人,牵著孩子的手,像个旧时代的幽灵一样,穿越黄沙和荒凉的断残垣,开始了一场漫长而笨拙的跋涉。
从乡村到县城,从县城到省城。
从摇摇晃晃的乡村班车,到吱呀吱呀的绿皮火车。
从漫天风沙、沟壑纵横的西北戈,到灯红酒绿、高楼林立的繁华都市。
顺著这一老一的脚步,昔日戏班老伙计们,一个个出现在了银幕上。
当年嘴皮子最利索的丑角在县城的夜市街边摆著烤肉摊,当年身手最矫健的武生在省城的新区当了包工头,记性最好的鼓师,已经患上了老年痴呆,那年轻英俊的生,现如今,却已经是一座长满荒草的矮坟————
时光就这么将戏台上的王侯将相,打成了红尘里的贩夫走卒。
导演将一个个老人的生老病死,以一种黑色幽默的方式,展现在屏幕里,变成了一个个故事,用老人和阿宝的视角娓娓道来。
故事的结局都没有什么不好的,但是老朋友们也并没有答应老人,回去唱这最后一台戏。
但是,老人并未气馁,他就像一头西北的老黄牛,固执得根本不肯回头。
最后,为了寻找当年戏班里的青衣那个整个村子最漂亮,心气也最高的姑娘,老一站到了陆家嘴的一座的天桥上。
是的,他们从西北大漠出发,一路东去,竟到了东海之滨。
在这一段的长镜头里,李睿君将画面处理得异常平静。
没有刻意渲染老人乡下人进城的窘迫,也没有安排什么刻意的冲突,镜头架在天桥另
一端,跟著老人孩子的脚步行走,横移而走,记录著或许平常的一幕:
背景是高耸入云的东方明珠,以及闪闪发光的摩天大楼,还有川流不息的车辆,以及身边走过的那些端著咖啡、步履匆匆的白领与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而那个从巴丹吉林沙漠边走出来的西北老汉,就像那千千万万从东南西北的山里村里,来到这里的普通人,背著一个旧却干净的的帆布包,牵著孙子的手,安安静静地走著。
走著、走著。
时不时会仰起满是沟壑的脸,看向那些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高楼。
就在电影播放到这个平静得完全不像话的时刻,陈诺却根本不知道为什么,双眼突然模糊了。
他压根儿没有反应过来,他的鼻子突然一酸,泪水就这么流下了脸颊————
等他低头装作沉思,擦去眼泪之后,祖孙二人,也在上海一栋高档住宅区里见到了那位昔日的青衣。
当年的漂亮的青衣,现在是一个雍容富态的老太太。
她精神很好,穿著干净体面的丝绸衣服,已经能一口流利的上海话,见到老人她十分惊讶,在问过来意之后,她礼貌而客气的接待了来自家乡的故人,并邀请他们去自家做
客。
她住在豪华的别墅里,老伴在去年死去,她刚从悲伤中恢复过来,现在正准备报一个老年大学,学学越剧——越剧讲究的是一个柔字、一个雅字,那可比西北老家扯著嗓子吼的秦腔优美多了哩。
老太太聊了一会儿自己如今的生活,老人闷头不吭声。孙子阿宝在这从来没见过的大屋里,规规矩矩的坐著,对桌上的糖果看也不看。
至此,陈诺心里对这部电影的好感又多了一分。
老太太随后好奇的问起了老家的那些故人,老人大略了,之后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本用毛笔抄写的戏词本放在桌上。
屋子里沉默了下去。
然后老太太的孙子和孙媳就来了。
两个时髦的晚辈们很客气,热情的邀请老人去外面吃饭,但老人拒绝了。硬塞给老头回程的机票钱,老人也让阿宝拿回去,给塞在了别墅的门缝里。
这一夜,老人带著孙子坐在黄浦江边,吹著夜风,用半块硬邦邦的馍就著清水,一口一口的填著肚子。
空阔的江面上,巨大的广告游轮亮著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缓缓驶过。
这里跟西北大地比起来,就像是另外一个世界。
阿宝吃完了馍,问道:「爷,咱们还找吗?」
老人看著江对岸那璀璨得如同天上宫阙般的灯火,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用一种平静到不像话的语气道:「不找了,回家。」
就这么,他们坐著火车回家了。
电影在这时候第一次出现了插曲。
伴著绿皮火车撞击铁轨的隆隆声,一个沙哑的女声,唱起了一首极其粗粝的歌。
那是陈诺上下两辈子都从未听过的一首民谣。
它一点都不像《成都》或者《理想三旬》那样资,它就像一个从西北风沙里走出来的女汉子,大大咧咧,横冲直撞,带著一股子蛮横的劲儿。
它的歌词也并不完美,因为自然生长出来的天地万物,从来都没有完美的。
「谁会拥有这片土地,来唤醒沉睡在
时光欲回,却张不开它的腿。」
吉他声和手风琴,配著银幕上窗外不断倒退的沟壑与荒原。
时光欲回,却张不开它的腿。
车厢里,孙子阿宝趴在桌板上沉沉睡去。
老人就那么坐在硬座上,怀里抱著那个装有词本的帆布包,浑浊的眼睛静静地望著窗外。
歌声散在火车呼啸的风中,一老一,就这么回到了那片即将消失的故里。
回去之后,村子里的搬迁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大半个村子都已经被推土机推平,只剩下漫天飞扬的黄尘和满地碎砖烂瓦。
儿子儿媳也已经把家当全都装上了卡车,镇上的拆迁队明天一早就要来拆他们家和最后的那座老戏台了。
老人没有再跟儿女争执什么。
那天傍晚,他在孙子的帮助下,用扫帚把戏台上打扫得干干净净,然后打开家里的旧木箱,将一件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戏服拿出来,挂在了戏台后台的架子上。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老人便登上台了。
哪怕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哪怕台下连一个观众都没有,他也准备穿戴整齐,对著这片空旷的大漠戈,唱完那最后一出戏。
而就在他化好妆,勒好头顶的软翅纱帽,挂上斑白的三绺长髯,独自一人拿著马鞭一步步走上空荡荡的戏台中央,正准备对著漫天风沙开嗓的那一刻村口那条黄土路上,忽然传来了一阵突突突的三轮车马达声。
老人动作一顿,转过头去。
晨雾与风沙之中,一辆破旧的农用三轮车摇摇晃晃地停在了戏台下。车斗里跳下来的,正是那个在县城夜市烤肉的丑角。
紧接著,一辆越野车也顺著土路开了过来。在省城当包工头的武生推开车门走下来,一言不发地脱掉了身上的名牌夹克,露出了里面的白布褂子。
再往后,村口的路上陆陆续续出现了人影有人背著板胡,有人用扁担挑著锣鼓家什,就连那个患了老年痴呆、连人都不太认识了的老鼓师,和他的儿子坐著计程车来了。
当他儿子把那副用了几十年的枣木鼓板塞进老鼓师手里时,原本眼神呆滞的老头子,竟然稳稳地拿住了。
最后,当金红色的霞光出现在天边,最后一辆车停在了村口。
车门打开,两个衣冠楚楚的年轻人把一个穿著丝绸衣裳的老太太扶下了车,她提著一个箱子,一步一步走到了戏台前。
没有拥抱,也没有抱头痛哭。
这么些加起来几百岁的老人,就这么在戏台上互相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就各自转过身,走到后台,坐到了各自的镜子前,熟练的拿起油彩,一笔一笔地在满是皱纹的脸上勾勒起来。
但是,当年戏班子里演「生」的那个师弟,已经在变成了一座矮坟,再也回不来了。
看著空出来的那件最号的戏服,老人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了站在旁边一的孙子。
这一路上跨越了大半个中国,每天听著爷爷翻来覆去地哼唱,这个十来岁的孩子,早已经把那几句词记在了心里。
老人替孙子穿上了那件还是有些大,但勉强也能穿得旧戏服,替他勒紧了额头上的水纱。
之后「锵!锵!锵锵锵—!」
苍凉清脆的枣木梆子声与急促的铜锣声骤然敲响,就像一道光,破开了村庄的上空。
板胡声起,如泣如诉。
原本仿佛空无一人的荒村断之中,也渐渐出现了人。
是那些还没搬家的村民们和过来拆房子的工人们,听到声音,从各自的住所里走了出来,围拢到了这座摇摇欲坠的土戏台下。
人越来越多,居然最后黑压压的围了一圈,依稀有了几分当年的盛况。
戏台上,披挂整齐的老人们也仿佛在一瞬间褪去了满身的暮气与病痛,回到了年轻的模样。
水袖翻飞,步法铿锵。
当苍老却高亢激越的西北唱腔冲天而起,那个穿著旧戏服的孙子有模有样地迈著台步走上戏台中央,用稚嫩却清亮无比的童音接上那句跨越了生死的戏词时漫天黄沙在阳光下飞舞,整座即将消失的村庄,在这一刻,终于迎来了它最盛大、也最体面的幕。
镜头慢慢拉远,此刻的巴丹吉林沙漠,已经在朝阳下,宛如一片鲜红的大海。
它越来越红,那戏唱得也越来越响亮。
「叹只叹,两狼山前风沙恶「回头看,十万儿郎尽作古「老将我,只得单枪匹马,折戟沉沙,血染这万里黄土「贼胡虏!休笑俺势单力孤无退路」
「且看俺,哪怕是粉身碎骨,也要劈开这千军万马,杀他个血流漂杵「呀!呀!呀呀!」
就在拖长的尾音达到最高峰的时候,突然,就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凌空斩断,戛然而止。
整个两千多人坐满的卢米埃尔大厅,此刻寂静得就像是什么荒郊野外。
接著银幕暗了下去。
一行白色的演职员字幕浮现。
又过了差不多十几秒,才有人开始鼓掌。
逐渐掌声连成了一片,最后席卷了整个大厅。
李睿君和张敏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激动,两人的手在刚才的寂静中握在一起了,此刻手心滑溜溜的,全都是汗。
「睿君,快起来,快起来,谢幕!谢幕!」何总在兴奋大叫。
李睿君如梦初醒,想声好,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根本发不出声音来。
他扶著座椅站起来,眼看著四周不断起立的人群,开始僵硬的冲著各个方向鞠躬致谢o
泪水大颗大颗的往下掉,他却顾不上擦。
过了十几秒,李睿君突然想起什么,脖子猛然一扭,差点把头都给甩掉。
他眼神穿过那些起立鼓掌的身影,向某个方向看去。
可让他怅然若失的是,那里不知何时,竟已是空无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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