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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时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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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栎阳回来以后,刘盈有几天没怎么说话。

不是消沉。堆场上那些生锈的铁锭让他想到的不是灰心,而是一个更简单的念头——太快了,快到感觉在催人跑。不是他的帝国跑得太慢,是他的规划跑在了所有东西的前面。政治、经济、人口、市场,全都在他身后很远的地方喘着气追赶。他等它们,不是它们等他。

这种状态不太好受,但并不陌生。穿越者最大的优势是知道目的地在哪里,最大的代价是必须忍受从出发点到目的地之间那漫长到荒谬的时间差。不是不知道怎么做,是一切都做完了之后,剩下的只能等。母马怀孕要十一个月。人口翻倍要两代人。城市化要半个世纪。技术可以加速,生物学不行。社会学更不行。

但刘盈这几天也在想另一件事。不是“为什么跑不通“,而是“跑通了以后会怎样“。他发现自己之前看问题的视角太近了——近到把堆场的铁锈当成了失败的标志,而忘了那些铁锭是帝国未来一百年的骨架。

在未央宫偏殿的案几上,他让人铺了一张舆图。不是军用的地形图,是一张新绘的空白舆图——上面只标了长安的位置,其余全是留白。刘盈拿起炭笔的时候,侍立在侧的少府丞以为他要画什么新的铁路线或矿区规划。但他没画。他只是在长安西边写了两个字:罗马。在南边写了两个字:身毒。在东边海中写了两个字:倭岛。

然后他把炭笔搁下,对着那三个地名看了很久。

罗马。他知道此刻的罗马正在从意大利半岛向外膨胀——不是他知道具体哪一年发生了什么战役,说实话他连第二次布匿战争的确切年份都记不清了,大概是在扎马战役前后,迦太基已经输了,罗马正在吞并希腊化世界的碎片。这足够了。罗马的膨胀路径是清晰的:先吃意大利,再吃迦太基,再吃希腊化诸国,然后一头撞上帕提亚。公民军团、元老院、罗马法、引水道——这些都是第一流的东西。但罗马没有焦炭高炉。罗马的铁匠还在用木炭竖炉,铁水出不来,只能出海绵铁,一锤一锤敲成铁条。罗马的道路是石头铺的,不是钢轨铺的。罗马的农业是牛拉犁,不是拖拉机。罗马的人口上限,说到底受限于地中海气候下的粮食单产,而粮食单产的上限在没有化肥的情况下是死的——罗马人永远不可能在一亩地上打出比汉朝试验田更高的产量。

身毒。刘盈在舆图上写下这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浮起来的不是任何一个王朝的名字,而是一片模糊的印象。阿育王死后,孔雀王朝已经糜烂了快半个世纪。大概再过几年,末代君王就会被手下的将军杀掉,一个叫什么巽伽的家族会接盘,然后再碎成一地小邦。与此同时,兴都库什山以北的巴克特里亚希腊人正在趁虚南下。身毒不缺耕地,不缺阳光,不缺水源。但身毒缺煤。印度地盾上的煤矿远少于华北和江南,焦炭高炉在身毒的经济性天然比大汉差一个数量级。没有煤就没有钢铁,没有钢铁就没有铁路,没有铁路,身毒就永远是一块被种姓和政权碎片化锁住的次大陆。

倭岛。这是他唯一不需要推测的地方。佐渡的金矿已经在采了,石见的银矿也探明了,每年从日本运回长安的贵金属足够支撑少府的研发支出。但倭岛的人口还停留在弥生时代——水稻刚传入没多少年,铁器基本靠进口,没有文字。

三个地名。三个文明未来的路,在他脑子里各有一条隐约的轨迹。这些轨迹的共同点是:它们都还没有抵达工业化的门槛。罗马会在门槛前耗尽奴隶制的能量。身毒会在门槛前碎成一地互相攻伐的土邦。倭岛会在门槛前等待一个从汉朝卷过去的文明余波。只有大汉,已经跨过去了。不是跨过去一只脚——是整个身子都在门槛的另一边,只是身后的政治体系、财政能力、人口存量还在门那头慢慢爬。

刘盈重新拿起炭笔。这次他在长安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小圈,然后从小圈向四面八方画了五条线。一条通西域,过葱岭,入大宛,再往前就是巴克特里亚——希腊人在兴都库什山脚下铸造着越来越粗糙的银币,他们不知道百年之内月氏人就会从东方涌来,把他们最后的城市埋在黄土之下。冒顿正在七河地区舔舐伤口,西迁的匈奴挤压了塞种人,塞种人又会挤压巴克特里亚。第一张多米诺骨牌是刘盈亲手推倒的。一条通西南,过滇池,入身毒。一条通辽东,过鸭绿水,入三韩——朝鲜半岛的铁器时代还没有真正开始。一条通南海,过交趾,入南洋——香料群岛现在还沉睡在赤道无风带里。一条通东海,过对马海峡,入倭岛。

五条线。五个方向。每一个方向上都有人在生活、在耕种、在打仗、在铸币。他们没有高炉,没有热电偶,没有拜耳法。他们有各自的道路,各自的速度。刘盈不需要去做任何事——时间本身就会把差距拉大。因为他的帝国在加速,别的帝国在匀速。加速度的差距,时间越久越恐怖。

他放下炭笔,发现少府丞还在旁边站着。

“你说,“刘盈忽然开口,“一百年以后,长安会有多少人?“

少府丞被问得有些突然。她想了想,说了一个比较保守的数字:“五十万?“

“一百万。“刘盈说。不是在纠正她,是已经在心里算过。化肥一旦铺开——不需要全覆盖,只需要关中平原和华北平原的核心产粮区用上——粮食单产就能从现在的一亩两石出头提到三石以上。粮食多了,城市就能养活更多不种地的人。这些人进工厂、跑商队、开矿山、建铁路。蒸汽机车把煤从河东拉到关中,把铁从栎阳拉到沿海。沿海的港口里停着排水量千吨以上的铁壳船——这个他暂时还没有,但再过二十年龙骨的铁肋和铁壳铆接技术总会成熟——把丝茶瓷运到罗马,把黄金和香料运回来。一百万人口的长安,在那个图景里不算大。

“罗马城现在大概有多少人?“少府丞问。

刘盈想了想,摇了摇头。他真不知道。但大概范围他知道——罗马城的人口在共和晚期大概几十万,和长安差不多。但罗马是石头和混凝土建的,长安也是混凝土建的。区别不在城市本身。区别在城市外面的东西。罗马城外的农田靠雨水和粪肥,长安城外的农田——二十年后——靠的是化肥。雨水年年有,粪肥年年有,但化肥的增产幅度是翻倍级别的。同样是几十万人口的城市,长安的粮食安全边际是罗马的两倍到三倍。这意味着长安能承受的城市人口上限更高,意味着长安能养活的非农业劳动力更多,意味着长安的军队、工厂、学校和科研机构能比罗马多出一整个数量级。

这还只是化肥。刘盈在心里还有另一本账,这本账比钢铁和化肥加起来都更深地影响帝国的未来——人活着,才能谈别的。

帝国现在的医疗水平,用一个不太准确但大致管用的标尺来衡量,大概相当于建国初基层的赤脚医生水平。不是说他有了磺胺和青霉素——抗生素这一块大蒜素勉强能用,针对外伤感染和肠道病的抑菌效果不算差,但剂量控制和提纯精度远不如后世的药片,全靠实验室小批次精制。楝树籽提取物做肠道寄生虫的驱虫剂,效果稳定,副作用小,已经普及到了各郡县的卫生所。药物上远远不如当年,但理论知识足够先进。

显微镜是张良自己做的。不是磨制镜片——磨制镜片的光学工坊一直在尝试用干涉法检定曲率,两块玻璃叠在一起看牛顿环,条纹不直就继续磨。但曲率磨对了,色差和球差又压不住,大镜片做出来放大倍率到现在还不如几颗小玻璃珠子。张良用的是列文虎克的老办法:把硬质玻璃棒在酒精灯上烧熔,拉成头发丝粗细的细线,细线末端再加热烧成一颗近乎完美的小玻璃球——熔融玻璃的表面张力会自动把球体收成曲率极高、几乎无像差的小透镜。这颗珠子嵌在铜片的小孔里,后面放样品,前面凑着眼睛看,放大倍数顶得上后世初级的复式显微镜。疟原虫就在这种玻璃珠染完以后虫体细胞核呈紫红色,在淡粉色的血细胞背景下清晰可辨。鉴定结果一出来,传播途径——蚊虫叮咬——就锁死了。长安周边所有的军营和屯田区随后全部配了蚊帐,灭蚊运动在关中推广了三年,疟疾发病率掉了将近七成。

血吸虫病不在关中。关中的水太凉太急,钉螺不在这里滋生。血吸虫真正的危害在长江中下游和珠江流域——江南的水网、江汉的沼泽、岭南的灌渠,那里的水温、流速、植被刚好是钉螺的天堂。病原体同样在列文虎克式显微镜下看过了——虫卵和尾蚴的形态在玻璃珠下不算清晰,但足够做病原学鉴定。尾蚴从钉螺体内逸出后钻入皮肤,在肠系膜静脉里长成成虫,虫卵随粪便排出,再感染新的钉螺——整个生活史都摸清了。解决的方案还是水利工程:水泥衬底的灌渠、深沟排水的田网、控制水位的闸坝,把钉螺的栖息环境压缩到一个极窄的范围内。这些工程在关中已经做了,将来推到江淮和岭南的时候,关中已经积累了可复制的工程模板。

比血吸虫更大范围的公共卫生问题,其实不在水里,在地上。太医院卫生科编了一本手册,大概只有二三十页,核心就一句话——人畜粪便入坑,集中堆肥发酵产沼气,居住垃圾日清,焚烧或填埋。沼气池这个发明是刘盈最早给太医院布置的课题之一:在化粪池上加一个倒扣的铁皮钟罩,粪便发酵出来的沼气导入竹管,在池子旁边接一盏煤气灯——不烧的时候阀门一拧就不漏气。沼气灯在关中的屯田区和军营已经小规模推广了,粪便发酵后的沼渣还是优质肥料,一池双收。但推广的瓶颈和化肥一样:需要组织能力,需要亭长里正执行到位,需要在每一个村子都有人负责掏粪、清运、焚烧垃圾。这套制度在关中各县基本铺开了,关东和江南还差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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