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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时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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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生接生是推广最快的一项。太医院培训的接生员——每县至少有一个,关中各县有三个以上——全部要求做到三件事:热水洗手、剪刀烧红消毒、脐带用消毒线结扎。就这三件事,产妇死于产褥热的比例从前汉初年的触目惊心掉到了一个勉强能接受的低位。不是汉朝医生比维也纳医生更聪明——刘盈想起那个叫塞麦尔维斯的匈牙利人,发现医生洗手能把产褥热死亡率从百分之十降到百分之一,然后被同行嘲笑到精神崩溃。这种事在大汉不会发生。不是汉朝医生更聪明,是刘盈从一开始就不允许所谓“体面的医生“在接生这件事上有任何发言权——接生员全是女人,标准全写在纸上,不听标准就滚蛋。

但所有这些医疗成就都有一个共同的上限:药物不够。大蒜素能抑菌但没有量产能力。楝树籽的提取物能做驱虫剂,但有效成分的化学结构张良还没完全解析出来,更不要说合成路线。疟疾的病原体看过了,蚊帐和灭蚊做了,但金鸡纳树的树皮——奎宁——还在地球另一面的大陆上长着。

奎宁。这是所有医疗缺口中最无奈的一个。全合成氯喹需要完整的精细化工体系——苯胺、氯代反应、缩合,每一步都在实验室规模上走通了原理,但每一步都不可能在当前的设备条件下量产。张良能把合成路线写到分子式上,但从分子式到药片之间横着的东西,不是知识,是工业。青蒿素只能抑疟,单方面推青蒿素等于给疟原虫筛选耐药性,得不偿失。金鸡纳树苗是唯一切实可得的答案——树皮里的奎宁生物碱不需要合成,不需要精制,晒干磨粉就能用。但它长在南美洲安第斯山脉的东坡,离长安隔着一个太平洋。

除了金鸡纳树苗,橡胶树苗也在那片大陆上。天然橡胶——巴西橡胶树的顺式聚异戊二烯,弹性好、寿命长、能做轮胎和传送带。但在橡胶树苗到来之前,密封件和绝缘涂层有替代方案。杜仲树——中国本土就有。杜仲树的叶子和树皮含胶,不是顺式的,是反式聚异戊二烯,弹性差、硬度高、低温容易脆,做轮胎和传送带不够格,但做密封垫圈、绝缘涂层、防腐衬里够用。蒸汽机气缸和水泵的密封件眼下靠的是蓖麻油浸麻绳,漏气漏水是常态,换成杜仲胶垫圈至少能把泄漏率降一个数量级。橡胶草也能用,根部含胶量凑合,但种植条件苛刻,产量指望不上。这两样东西能让帝国的密封和绝缘水平在天然橡胶到来之前先跳一格。天然橡胶树苗要横渡太平洋去取,但杜仲树就在华山上长着。

杜仲胶够用。但金鸡纳树苗没有替代品。替代的奎宁植物都不在亚洲——金鸡纳属全部分布在安第斯山脉,别的含奎宁碱的植物,比如铜钱树属,含量不够,提取成本不合算。

“朕需要一条船。“刘盈忽然说了一句跟刚才的话题完全不相干的话。少府丞没有接。她学会了在皇帝突然跳跃的时候不着急问为什么。

但刘盈自己也知道,要造一条能横渡太平洋再活着回来的船,需要的东西远比造船本身更多。远洋航行需要天文导航。天文导航需要月表法,或者精确的航海钟。月表法的数学基础已经有了——微积分在他和张良之间已经推到了能用的程度,月球运行表正在太学的数学科逐年积累。但月球运行表需要观测数据,观测数据需要观测员,观测员需要会做球面三角。会做球面三角的人在全天下大概不超过三十个。这三十个人每年能产出多少观测数据?不够填一张像样的月球运行表。航海钟更不用想——擒纵轮、摆轮游丝、温度补偿双金属片,原理刘盈能画出来,但制造游丝的精密轧机和拉丝设备,整个帝国找不出一台。不是不知道怎么做,是没有足够的人去做出那台能做游丝的机器。

人。还是人。帝国现在不是没有知识,是没有足够多掌握了知识的人。太学每年培养几百个学生,十二尚宫局的附设学堂每年再培养几百个女官和文书。放在长安,放在关中,这几百个人已经够用了——长安的人口密集,纸张书本的运费几乎可以忽略,太学生出城走几十里就能给县学上课。但出了关中呢?出函谷关往东,过洛阳,过荥阳,再往南过淮河,到会稽郡——每远一百里,书本纸张笔砚的运费就往上跳一截。一个合格的塾师从长安出发,骑驿马走到长沙郡要多久?到了以后住哪里?生了病谁给他看?他教出来的学生如果要继续深造,是送到县里还是郡里还是长安?每一级都需要人去管、去考核、去补给。帝国不缺在长安办几百人学堂的钱——少府账上堆着超额利润,纸张和书本的产能也在慢慢扩大。但帝国缺把人送到会稽郡每一个县的能力。不是缺钱,是缺人。缺愿意去的人,缺去了以后能待得住的人,缺待住了以后还能把学生教好、把教学成果反馈回长安的人。

童工反倒不是问题。眼下全社会消费不足,土地又过剩,农村的劳动力本身就不紧缺。孩子下地干活的边际产出,放在一块种不完的田里,几乎等于零。家长不放孩子读书不是因为家里缺人手——人手本来就有剩余。不放是因为没有学可上。或者说,方圆百里之内没有一个能让孩子念完第一本《急就篇》的地方。

义务教育这件事的瓶颈,说到底不是粮食,不是钱,是地理。是以长安为圆心、以驿马速度为半径画一个圆,圆里面的人能受教育,圆外面的人要等。等驿路修到县,等县里有了能管学堂的吏,等吏招到了愿意来的塾师,等塾师教出了第一批能接着往下教的学生。每一圈往外扩一点,需要的时间都是按五到十年计的。

所以这个锁也是咬合在一起的:没有义务教育就没有足够多的球面三角观测员,没有观测员就没有月表,没有月表就没有远洋导航,没有远洋导航就没有金鸡纳树苗——而金鸡纳树苗一旦来了,反过来又能成倍地加速帝国的扩张。奎宁能在南方多保住多少条人命,这些账刘盈在心里已经算过了。

而眼下,他能做的只有先派几条实验性的船。不是横渡太平洋——横渡太平洋是自杀。是一路沿着海岸线往北走,过朝鲜,过辽东,过黑龙江口,然后往东,顺着亲潮和黑潮的交汇带一路漂到美洲西北海岸。这条路也很难,比直接横跨太平洋大概死的人少一点。关键是船上得带一个有经验的观测员和太学数学科毕业的天文生。第一批船大概回不来。第二批也悬。但第三批、第四批——如果运气好的话——总能有一两条活着回来,带着金鸡纳树苗和橡胶树苗。

这就足够了。种下去。等。等它们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然后帝国的南方就有了奎宁,帝国的工厂就有了橡胶。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二十年。或者三十年。没关系,他等得起。

今年他才二十出头。

人口。土地。粮食。医疗。教育。工业。每一个变量都咬合在一起,形成一个正反馈循环。人口多了需要更多粮食,粮食增产需要化肥,化肥需要合成氨,合成氨需要电,电需要硅钢,硅钢需要电弧炉。医疗提升了,婴儿活下来的多了,这些孩子十几年后就会变成劳动力,变成士兵,变成会做球面三角的观测员。观测员多了,月表就能算准了。月表准了,船就能过太平洋了。船回来了,金鸡纳霜就来了。奎宁一来,疟疾高发区的死亡率就断崖式下降,比任何军队征服的土地都多。这一整套循环一旦全部跑通,增长的曲线是指数级的。罗马没有这条曲线。身毒没有这条曲线。这个星球上只有一条指数增长曲线,正在渭水北岸的暮色里慢慢爬升。

所以他不需要焦虑。堆场上的铁锭生锈了,但它在那里。高炉每天都在出铁,炉长每天都在带徒弟。太学冶金科的学生虽然“嫩“,但每年都在变硬。电弧炉的蓝光虽然只在实验室里闪,但它一闪,工业硅的纯度就高一点。化肥虽然还困在试验田里,但试验田里的数据一年比一年多。牛痘、接生、灭蚊、沼气、灭钉螺——每一项都在静悄悄地往前推,每推一步,帝国就能多活下来一批人。这些人现在还不会写字,不会算球面三角,但他们的儿子会。他们的女儿会。他们的孙子会驾驶横跨太平洋的船。

“朕不需要比罗马更快。“刘盈对少府丞说,也像对自己说。“朕只需要比罗马更稳。罗马的公民军团会老,石头引水道会旧,元老院的辩论会越来越长。朕的高炉不会老——它只会被更好的高炉替换。朕的太学每年都比去年多几十个学生。朕的接生员每年都比去年多接几百个活下来的婴儿。罗马的人口曲线是平的。朕的曲线在往上走。“

少府丞没有说话。她把那张画了五条线和三个地名的舆图小心地收起来,放在案几的一角。窗外暮色正从东边的太仓方向漫过来,长安城里煤气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黄色的光晕在直道的碎石路面上铺开。远处的渭水水车还在转,声音低沉而绵长,像一头耐心极好的巨兽在缓慢地呼吸。

刘盈站起身,走到偏殿门口。焦炭味和铁锈味在长安的空气里已经混了十年,鼻腔早就习惯了。他甚至不需要去堆场确认那些铁锭还在。它们明天还在,十年后也在。他甚至不需要去确认那条横渡太平洋的船什么时候能回来——也许十年以后,也许他这辈子都看不到。但无所谓。树苗一旦种下去,就会自己长。帝国不赌今天。帝国赌的是时间。

“明天把太医令找来。朕要问他灭蚊和灭钉螺的最新数据。还有,把太学数学科今年毕业的学生名单也拿来——有多少人会做球面三角,一个一个标出来。伐木署准备的金丝楠和铁力木船料,数量也核实一下。“

少府丞应了一声,转身去办。

刘盈独自站在偏殿门口,看着长安的夜幕一点点沉下来。渭水的脉搏不急不缓地跳着,炭笔还搁在案几上——刚才画过的那些线在桑皮纸上已经被暮色吞得看不见了,但他不用看。那些线不是画在纸上的。它们画在罗马人还没锻造出来的铁轨上,画在身毒人还没开采的煤矿上,画在倭岛弥生人还不会使用的铁犁上,画在长安城外那些还等着化肥的麦田里,画在南美洲安第斯山脉东坡那些还长在野地里的金鸡纳树上,也画在帝国每一个被接生员用热水洗过的手托举到这个世界上来的婴儿身上。

一百年以后。两百年以后。五百年以后。当这个星球的表面被从一个点出发的铁轨和航线密密匝匝地缝合起来的时候,没有人会记得惠帝四年的堆场上曾经堆满过生锈的铁锭。他们只会记得,这条路是从长安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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