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5章 尘埃落定(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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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如今只剩下一片巨大的空地,地面上连一块碎石都没有留下,平整得像是被什么人刻意抹去了所有痕迹。
我一手拉着苍寰,一手拉着秋凝落,沉入地底。
再睁眼时,一座被完全冰封的宫殿出现在面前。
冰层里有侍女,她们还保持着奔逃时的姿势,口鼻微张,手中还攥着未来得及送出的衣物。有侍卫背对着我们,单膝跪地,手中长刀已经拔出了一半,刀身上冰晶交错。我看到还有仆从被抽干了又被冻住,靠在墙壁上的老头手里还拿着一个茶盘,茶盘里的杯子早已同菌丝一起在寒气的渗透下碎裂并永冻。我的靴底踩在冻透了的石板路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冰宫里荡开,一步一空无一人的回音。
大殿很远,走了不知多久才走到。
大殿之中,荣珩还维持着冰封阿宴的姿势。
阿宴如今已经变成了一朵普通的小蘑菇,枯枯干干地蜷在他脚下,菌丝的母体死透了,曾经那张让人心惊的、被窃取的宝珠容颜,如今连一点轮廓也看不出了。
荣珩站在那里,衣袍从指尖开始蔓延着冰晶的裂隙,可那不是普通的冰晶,是耗尽了他所有魔力之后、从神魂深处往外凝结的最后一道封印。
他好像一直在等什么,又或者,他是为了告别什么。
他对这个世界,早就厌倦了。
那些裂隙从他手腕往上蔓延到衣袖,从衣袖延伸到肩膀,又从肩膀爬上侧脸,像是在他最爱的白瓷上轻轻敲了一簪——没有打碎,只留下了纵横纤细的纹路。
他抬头看到我们。
他看到我,看到苍寰,看到秋凝落。
他的眼睛,那双从前是尸山血海一般翻涌的血色眸子,血色正在一点一点地从瞳孔深处褪去,像是有人从浓茶壶底倒出了最后一碗,只留下了从前沉淀在最底下,从未被任何人发觉的一抹黑色——如同很久以前,在太虚源流第一次睁开眼时,兄长的倒影也是这样漆黑而温润。
他身上的魔气也在褪去,暗红色的魔纹从脸颊旁消失,黑色的战袍在冰晶覆盖之下从领口往下褪色、变淡,如同逆流的涟漪,逐渐散逸成千万年前太虚源流里那一袭素白的战袍。领口束得很正,肩上的银绣流云甚至仍保持着兄长替他重新压过针脚的微微凸起。
唯有发髻上那枚发冠,没有变过。
那是当初“焰璃”在云缕织霞坊挑了又挑才挑中的,送给了管家柏霖。柏霖没有说过喜欢,也没有说过不喜欢。可千万年了,他从天界到魔界,从沧海海底到今日冰殿之上,身上所有的衣着都褪逝殆尽,唯独这枚发冠还束着他的发。
他看着我、看着苍寰、看着秋凝落。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脸上忽然绽开一个笑容。
那不是魔尊的笑,不是战神荣珩的笑,甚至不是一个成年人该有的、从容收敛的笑。是大男孩刚从归墟海值守回来、正打算炫耀自己新练成的枪法;是兄长的道袍还搁在他肩上、任风把未束的长发吹个乱糟糟时,会露出的那种纯然自在的、没来由的笑。
“你赢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被冰封了太久太久的钟被轻轻敲了一下。
然后从指尖开始,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地碎裂成冰晶。
他看到苍寰,看到秋凝落,恍惚间将两人认成了兄长,低声叫了一句:“兄长……”这一声唤得太轻太远,却灌进苍寰和秋凝落心口——两人的体内同时有一道光射出来。一道是温润的蓝,一道是更深沉的海雾,它们离体之后在空中盘旋片刻,便悄无声息地汇合在一起,凝成了水神离洛的虚影。
秋凝落一惊,下意识要出手收拢自己体内那道碎片,肩膀却被苍寰按住了,苍寰只是对他微微摇了摇头。
离洛的虚影浮在半空中,袍袖微动,转头看向我,面目和温寒有九分相似,气质却要更沉静几分。
他看着我,声音温和得如同很早以前我和他一同去看源灵机时的那阵夜风:“宝珠,你做得很好。”然后他转回头,低头看着那个已经碎了一半的弟弟,轻声说:“弟弟,你做得也很好。”
荣珩听到这一声,眼中有泪划过。
冰晶轰然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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