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5章 私藏的曲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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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琴凳上，心里空空的。

八岁第一次上台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我穿了一条白裙子，裙摆很大，转一个圈的时候会扬起来。

母亲带我去少年宫的音乐厅，后台有很多小朋友，穿着各色演出服跑来跑去。

我坐在角落，手心出汗，我用白裙子的裙摆反复擦手，怕手滑。

那会儿我是爱着的，我爱的不是那条白裙，不是观众的掌声。

是我坐在琴凳上，把手放上琴键的一瞬间，灯光照下来，我的手指发出一个音，整个场子都安静，只有那个音在响。

我弹的是一首小奏鸣曲，很简单，不到三分钟就弹完了。

台下的人鼓掌，妈妈在台下的第三排坐着，嘴咧得很开，眼睛一圈圈地亮。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发光的人。

十岁，考完十级。

走出考场的时候，我捧着那张证书，没有很开心，但心里还算踏实。

我练了那么久，那么多遍，总算有了一个结果。

妈妈很高兴。她翻来覆去地看那张证书，说：“这以后升学可以加分的。”

爸爸那天特意推掉应酬回来陪我吃饭，他们夸我，说我有出息、争气。

那会儿我已经有些累了，每天练琴超过三小时，两个手指关节贴过膏药。

但我心里还是觉得，钢琴是我最擅长的事情。

别人家孩子对着一道数学题发愁的时候，我可以弹一首曲子。

被人夸奖、被人肯定的感觉让我骄傲。

那骄傲支撑着我继续坐下去。

我反复想，我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爱钢琴的。

我找不到一个明确的日期。

没有愤怒，没有痛哭，扔琴谱、摔琴盖、锁上门大哭一场这种事情没有发生过。

它像一道光，一天一天地灭了，散灰散了满地，你不知道是哪一天开始暗下来的。

我只记得一个瞬间。

小学四五年级的某个冬天，我放学回家，放下书包，走到琴房里，坐下来，翻开哈农练指法。

哈农是练习手指的教材，一页一条练习，每条都是同一种模式，c大调音阶，一组音阶跑四个八度，然后每一根手指轮流站上去，像一列士兵报数。

练完两组哈农，然后是音阶、琶音，然后是车尔尼599，然后是小巴赫，然后是老师当天布置的曲子。

我坐在琴凳上，按照这个顺序一路弹下去。

弹到车尔尼第28条的时候，我突然停住了。

我看着自己的手指。

它们还在琴键上，像一架精密运转的机器。

每个指头都准确地落在正确的位置上，每个力度都恰到好处，每根手指的抬落都像是同一个模具刻出来的。

课堂上陈老师今天还夸过我，说我手指控制力好、骨节分明、有天赋。

我看着那十根手指，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不是我的手。

我记得那个念头出现的时候，我没有难过。

我只是觉得很平静，甚至有一点想笑。

好像坐在琴凳上的我，不是我，是另一个人，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女孩，在按照妈妈和老师给的规定动作弹琴。

她的身体在动，手指在动，但她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我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个手。

水龙头开着，冰水冲过我的手背，我看见那十根手指在水流底下被水打着，还在微微颤动。

我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把手擦干，重新坐回琴凳上，继续从第28条往后弹。

从那天开始，我发现自己练琴不再是因为想弹，而是因为该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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