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5章 私藏的曲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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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弹。

这两个字，是我母亲的口头禅。

该吃饭了，该睡觉了，该写作业了，该练琴了。

该，是必要的、应当的、不可推卸的。

合该如此，理所当然，命中注定。

它的语气那么正，那么满，那么不容置疑。

我和周阿姨早没了联系，却总想起她，想起她说过的话。

我最开始为什么要学琴？

因为喜欢，可我真的很喜欢吗？

或许有一点吧。

五岁的我确实被那声音迷住了，但那只是一个孩子的本能好奇。

那种好奇，就像看到一朵好看的花，想伸手摘下来。

真正喜欢钢琴的人，是周阿姨，她对音乐的热爱甚至能影响到别人，所以才让我产生了“我也喜欢”的错觉。

而我妈妈呢？

她肯定比我更喜欢钢琴，但我觉得，她的喜欢可能是一种求而不得的执念。

我后来想通了。

不是我想学琴，是她想学琴。

我只是我那没有学过一天琴的妈妈，通往钢琴的一条路。

因为她的喜欢，我失去了童年。

不是一点一点丢的，是按计划、按日程表，一寸一寸，像削苹果皮一样，被削掉的。

我七点起床，吃早饭，去上学。下午四点半放学，坐车回家。

五点到六点半练琴，六点半吃晚饭，七点到九点写作业，九点到九点半再练琴，十点上床睡觉。

周末和寒暑假，练琴时间加倍，四个小时起，考级前六个小时，比赛前八个小时。

母亲说，别人家孩子玩，你不能玩，你有天赋，天赋不用就废了。

我没看过少儿频道的动画片，同学在课间讨论昨天的动画片里的情节，我插不上嘴。

我也没和同学结伴去过公园，学校的春游秋游，妈妈都会帮我请假，让我在家练琴。

班主任打电话来问，妈妈在电话里微笑着解释：“她最近有个比赛，时间错不开。下次一定去，下次一定去。”

下一次。下下次。没有一次。

我从来没有和全班同学一起坐上大巴车。

我没有玩具，我只有钢琴。

我偶尔会觉得，那台钢琴就是我最大的玩具。

一台安安静静站在客厅角落里的庞然大物，黑漆的琴身，立在四只脚上，像一头沉睡的兽。

我每天坐在它面前，把手放在它白色的牙齿上，它会发出声音来回应我。

它是我从小到大唯一被允许拥有的东西。

唯一能称得上“玩”的事情，就是弹琴。

准确地说，是偷偷弹“不属于练习曲”的琴。

我书架上有一排哈农练习册，每一本封皮里都夹着一张五线谱纸，铅笔抄的，笔迹很细，是周阿姨的字。

是她当年走之前留给我的。

几张谱子，抄的都是些简单的歌谣和流行曲子。

只有她会跟我说：“意绵，音乐也可以是放松的，表达的方式不用那么紧张。”

每次弹完哈农，我就翻到封皮里看一眼那些音符。

那是我童年唯一的一点私藏。

它们像糖纸一样薄，却给我一种错觉，好像我除了“练习”之外，还拥有一点点自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