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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相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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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光绪年间,北京天桥的杂耍场子里,一个身穿灰布长衫的艺人正对着一群驻足围观的百姓说着什么。他手里没有锣鼓加伙,身边没有丝弦伴奏,全凭一张嘴,便能让围观的人群时而捧腹,时而屏息。这种表演形式,彼时还没有一个统一的名字,有人叫它“暗春”,有人叫它“象声”,也有人干脆把它归入“口技”的范畴。谁也不会想到,这个从市井角落里生长出来的声音,日后会成为一个时代最响亮的笑声,也会在另一个时代里,独自咀嚼落寞的滋味。

相声,这门以语言为唯一武器的艺术,其生命力之顽强、命运之跌宕,在中国曲艺史上几乎找不到第二个。它不靠华服美饰,不靠丝竹管弦,只凭两个人、一张桌、一把扇、一块醒木,便能在方寸舞台上搭起一个完整的世界。这个世界里有帝王将相,也有贩夫走卒;有市井俚语,也有文人雅谑。它讲的是故事,说的是世情,笑的是人心。

溯源从“象声”到“相声”的漫长孕育。

要追问相声最早可以追溯到哪个朝代,这个问题在学界并非没有争议。若从“以语言模仿为乐”的表演传统来看,其源头可以一直上溯到先秦时期的俳优。司马迁在《史记·滑稽列传》中记载的优孟、优旃等人,便是以诙谐语言讽谏君王为业的宫廷艺人。优孟“为孙叔敖衣冠”,模仿死者神态举止,以假乱真,这便有了“模仿”的雏形。而俳优们“谈言微中,亦可以解纷”的语言技巧,也与后世相声“寓庄于谐”的精神一脉相承。

再往下走,唐代的“参军戏”是一个绕不开的节点。参军戏由“参军”与“苍鹘”两个角色构成,一问一答,一主一从,以滑稽对话制造笑料。这种双人对话的表演结构,已经隐约可见后世“捧哏”与“逗哏”的分工雏形。到了宋代,勾栏瓦舍兴起,市民文化繁荣,“像生”“学像生”等表演形式大量涌现,艺人模仿各种声音、方言、市井叫卖,技艺日趋精细。宋代灌圃耐得翁《都城纪胜》中记载的“叫声”“说诨话”等,都是语言类表演的变体。

然而,真正将“相声”二字固定下来,并形成一套完整表演体系的,还是要从清末说起。关于“相声”一词的由来,较为通行的说法是它从“象声”演变而来——所谓“象声”,即模仿声音之意。清末艺人朱绍文,艺名“穷不怕”,被公认为相声的开山鼻祖。他在北京天桥以白沙撒字、说笑话为生,将前代各种语言表演的技法熔于一炉,确立了相声的基本形态。从先秦俳优到清代朱绍文,这条线索绵延两千余年,相声不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它是无数代艺人用嘴皮子一点点磨出来的。

江湖初立相声的成形与早期名家。

朱绍文之后,相声这门手艺在京津两地迅速扎根。早期相声艺人多为街头撂地演出,所谓“撂地”,就是在空地上画一个圈,艺人站在中间说,观众围在四周听。这种演出方式极其考验艺人的功力,你得在第一时间抓住路人的注意力,否则人家抬脚就走。正因如此,早期相声格外注重“开门包袱”,一上来就得有炸响的笑料。

这一时期,相声形成了“说、学、逗、唱”四门基本功的雏形。所谓“说”,指的是说笑话、说故事、说绕口令、说反正话;“学”,指的是模仿各种声音、方言、人物形态;“逗”,指的是逗趣、抓哏、制造笑料;“唱”,则是指演唱各种戏曲、曲艺唱段,如太平歌词、京剧、评剧等。这四门功课,后来被总结为“相声四门功课”,缺一不可。一个相声艺人,若只会“说”而不会“学”,或者只会“逗”而不会“唱”,便算不得全才。

在朱绍文的弟子辈中,出现了“相声八德”的说法,即裕德隆、李德钖、焦德海、刘德智、张德全、周德山、马德禄、李德祥八位艺人。其中尤以李德钖(艺名“万人迷”)最为着名。万人迷原名李佩亭,后改名李德钖,他的表演风格冷峻幽默,善于在不动声色中抖出包袱,被誉为“相声大王”。他常与张德全(艺名“张麻子”)搭档,一个捧一个逗,配合得天衣无缝。据记载,万人迷攒底(即压轴)时,观众宁可站着听他说完,也不肯提前离场。

这一时期的相声,内容多取材于市井生活,讽刺的矛头常常指向社会上的种种怪象:贪官污吏、地痞无赖、迷信活动、愚昧习俗,都在相声中被剥得体无完肤。但也正因如此,相声艺人常常触怒权贵,轻则挨骂,重则挨打。撂地演出的艺人们,身上都带着一股“硬气”,他们靠嘴吃饭,也靠嘴抗争。

辉煌时刻从茶馆到电台的黄金年代。

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相声迎来了第一个真正的黄金时代。随着城市商业的繁荣,茶馆、茶社、游艺场大量出现,相声从露天撂地走进了室内舞台。演出环境的改善,让相声艺人可以更从容地铺陈情节、雕琢语言,长篇单口相声和完整的对口相声段子大量涌现。

这一时期,相声界群星璀璨。张寿臣、马三立、常宝堃、侯宝林等名字,至今仍被奉为圭臬。张寿臣是“寿”字辈的门长,他的单口相声《化蜡扦儿》《小神仙》等,结构严谨,人物鲜活,将市井故事讲得一波三折。马三立则以其独特的“马派”风格独步江湖,他的《买猴儿》《逗你玩儿》等段子,语言简洁,节奏舒缓,包袱看似漫不经心,却总能在最后一刻炸响,令人回味无穷。

而真正将相声推向艺术高峰的,是侯宝林。侯宝林对相声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他剔除旧段子中的低俗成分,将相声从“撂地玩意儿”提升为可以登堂入室的语言艺术。他与搭档郭启儒、郭全宝合作的《戏剧与方言》《夜行记》《关公战秦琼》等作品,语言精炼,格调清新,既有知识性又有趣味性,成为几代人心中的经典。

更值得一提的是,这一时期相声借助广播电台的力量,真正走进了千家万户。三四十年代的北平、天津,收音机里经常播放相声节目,万人迷、张寿臣、常宝堃的声音通过电波传到寻常百姓家。相声不再只是茶馆里少数人的消遣,而成为一座城市共同的听觉记忆。常宝堃(艺名“小蘑菇”)在朝鲜战场慰问演出时不幸牺牲,年仅二十九岁,消息传来,天津市民自发悼念,足见相声艺人在民众心中的分量。

余晖与转型,从巅峰到低谷的转折。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之后,相声经历了一段复杂的旅程。一方面,相声艺人被纳入体制,成立了曲艺团、说唱团,演出有了固定场所和工资保障,创作条件大为改善。另一方面,相声的内容和风格也受到时代潮流的深刻影响,传统段子中被认为“不合时宜”的部分被删改,新段子则大量配合政治宣传。侯宝林、马三立、刘宝瑞等大师在这一时期留下了不少经典录音,但创作的自由度已不可与三四十年代同日而语。

刘宝瑞的单口相声《连升三级》《珍珠翡翠白玉汤》等,是这一时期难得的艺术精品。他的单口相声娓娓道来,如话家常,却在平淡中藏着犀利的讽刺和深沉的悲悯。然而,刘宝瑞本人在动荡年代中被迫害致死,他的去世,标志着单口相声一个时代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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