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7章 强制搭售这是技术性违规更是系统性掠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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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第一次见到陈砚,是在城西老工业区一栋灰扑扑的旧楼里。
那天下着冷雨,她抱着一摞被退回的征信申诉材料,站在“融信达”信贷服务点门口,手指冻得发僵。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正规持牌·年化合规”字样,右下角却用油性笔潦草地补了一句:“急用秒放,不看黑户”。
她推门进去时,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像一声短促的叹息。
前台是个穿驼色高领毛衣的年轻女人,正低头刷手机,听见动静抬眼,目光在林晚湿透的帆布包和磨边的牛仔裤上停了两秒,没说话,只把一张印着二维码的A4纸推过来:“扫码填预审表,三分钟出额度。”
林晚没扫。她从包里取出三张盖着红章的文件:一份是社区开具的失业证明,一份是母亲住院缴费单,还有一份是某网贷平台发来的《逾期行为警示函》,末尾用加粗黑体写着:“若72小时内未结清本息及违约金,将依法启动催收程序,并同步报送至百行征信系统。”
女人终于放下手机,指尖敲了敲桌面:“你这情况,我们不做。”
“为什么?”林晚声音很轻,但没抖。
“风控模型筛掉的。”女人耸肩,“不是我们拒,是系统拒。”
林晚没走。她在角落塑料椅上坐了四十分钟,直到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从里间出来,袖口微卷,腕骨分明,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细窄的钛钢戒——没有logo,没有刻字,只有一道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划痕。
他叫陈砚,是融信达风控合规部新调来的“特别督导员”,名义上隶属总部,实际直接受命于央行地方监管分局与银保监联合设立的“信贷乱象专项整治专班”。
没人知道他是谁派来的。连融信达CEO在酒局上敬酒时都笑着打哈哈:“陈老师啊,您是来给我们‘体检’的,还是来‘动刀’的?”
陈砚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那天下午,他看见了林晚。
不是以客户身份,而是以“异常申诉样本”——她的材料被风控系统标记为“高质疑度”,原因有三:同一手机号近30天内被5家不同平台拒绝;征信报告中存在3笔“非本人操作”异议记录;且所有申诉均附有原始通话录音与时间戳水印。
这些细节,普通业务员不会看,也看不懂。
陈砚看了。
他让助理调出林晚过去六个月的全部借贷轨迹:12家平台,23笔借款,总授信额47.8万元,实际到账29.3万元,已偿还本息合计36.1万元。其中,有7笔合同年化利率标注为“14.8%”,但通过还款计划表反向测算,真实IRR(内部收益率)高达59.7%至183.4%不等。
更刺目的是第19笔——“速易贷”APP发放的1.2万元信用贷。合同写明“月利率1.29%”,分12期还,每期1123.6元。表面看,年化15.48%,合规。可合同附件《服务协议》第7.3条注明:“借款人须另行支付‘贷前评估费’‘账户管理费’‘履约保障金’共计3840元,于放款当日一次性扣除。”
到账金额实为8160元。
而12期还款总额.2元。
真实年化利率:217.6%。
陈砚把这张还款计算表打印出来,夹进当天的《区域信贷风险穿透式监测日报》里。报告首页,是他手写的批注:“利率合规≠实质合规。费用嵌套、阴阳合同、强制搭售——这是技术性违规,更是系统性掠夺。”
他没把报告交给融信达管理层。
他交给了正在开展“清源行动”的联合整治组。
三个月前,国务院金融稳定发展委员会召开专题会议,明确提出:“金融信贷不是法外之地,用户权益不是待宰羔羊。”随即,央行、银保监、公安部、市场监管总局四部门联合印发《关于开展金融信贷领域违法违规行为专项整治工作的通知》,剑指五大乱象:虚构贷款用途、诱导过度负债、违规收取砍头息、暴力催收、非法获取与滥用个人信息。
整治不是运动式,而是全链条——
前端,穿透式识别“伪科技”包装:那些宣称“AI智能风控”“毫秒级审批”的APP,后台实则接入黑产数据源,用通讯录扫描、短信读取、位置追踪等越权权限构建“软暴力画像”;
中端,重构资金流向监测模型:通过跨平台交易图谱分析,锁定“壳公司—导流平台—资金方”三角闭环,揪出隐藏在持牌机构背后的无证放贷主体;
后端,升级司法协同响应机制:法院、公安、网信三方数据直连,对涉嫌寻衅滋事、侵犯公民个人信息、非法经营罪的催收团伙,实现“线索即查、证据即固、案件即立”。
陈砚,就是这条链条上最锋利的一颗螺丝钉。
他不办案,但让案子无可遁形;他不执法,但让违法者无处藏身。
他的办公室没有门牌,只有一台离线终端机,连接着监管沙盒系统。屏幕上永远滚动着三组数据流:
“实时舆情热词云”——“融信达催收”“速易贷短信轰炸”“安心借通讯录泄露”……
“资金链路拓扑图”——某笔2000元借款,经7层通道,最终回流至注册于塞舌尔的空壳基金;
“催收行为图谱”——同一IP地址,在48小时内向37名借款人亲属发送含羞辱性称谓的短信,如“你女儿欠钱不还,全家丢人”。
他见过太多“林晚”。
有刚毕业的程序员,因试用期被裁,借了3万应急,半年后债务滚至21万,催收电话打到他参与开发的政务系统运维群,群公告里赫然挂着他的工号与项目名称;
有单亲妈妈,为孩子手术借了1.8万,结果APP擅自开通“亲情守护”功能,未经同意读取其姐姐手机通讯录,次日,姐姐单位HR接到匿名来电:“你妹妹在外借高利贷,马上要跑路,你们敢录用她吗?”
还有老人,只会用老年机,却因孙子曾用其身份证注册过某借贷平台,被系统判定为“共同借款人”,催收员冒充医保中心工作人员致电:“您参保资格异常,需立即登录XX链接核验身份,否则停发养老金。”
这些,都不是个案。
是算法默许的恶,是流程设计的毒,是合规外壳下的系统性倾轧。
而林晚,是陈砚决定亲手拆解的第一个切口。
第二次见面,是在城南派出所调解室。
林晚被带进来时,左耳还塞着半截断掉的耳机线——那是她昨天凌晨三点被催收电话惊醒后,慌乱中扯断的。她没换衣服,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袖口处沾着一点干涸的药膏痕迹,像一小片褐色的苔藓。
对面坐着两个男人。
一个是“速易贷”委托的第三方催收公司主管,姓赵,四十出头,穿一件熨帖的藏青衬衫,袖扣锃亮,说话时习惯用拇指摩挲食指指腹,像在擦拭并不存在的指纹。
另一个,是辖区民警老周,鬓角花白,保温杯里泡着枸杞,听完整件事,只问了一句:“姑娘,你保留原始合同和还款记录了吗?”
林晚点头,从随身布袋里掏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整整齐齐:电子合同截图(含时间戳)、银行流水、催收录音(共19段,最长一段持续47分钟,对方反复使用“贱人”“老赖种”“活该你妈住院”等词汇)、以及一份由市公证处出具的《电子证据保全公证书》。
老周翻了翻,没说话,把文件袋推给赵主管:“赵经理,按《互联网金融逾期债务催收自律公约》第十三条,催收不得骚扰无关第三人。你打给她姐姐的11个电话,录音里明确提到‘你妹妹’‘她孩子’‘她住哪儿’,这已经超出债务关联范围。”
赵主管笑了:“周警官,我们只是核实信息。再说,她姐姐主动接电话,没挂,说明不排斥沟通。”
“那她接完电话后,连续三天不敢出门,去社区开了焦虑症诊断书——这算不算后果?”林晚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薄刃划开闷热的空气。
赵主管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陈砚就坐在调解室斜后方的观察席里,全程未发一言。他面前摊着一份《催收话术合规性比对分析表》,其中第47条标红:“禁止使用与借款人亲属存在人身贬损、道德指控、社会评价降低相关的表述。”而赵主管在录音中使用的“老赖种”,正属于该条款明确列举的禁用词。
当天下午,整治专班约谈了“速易贷”实际控制人。
不是在会议室,而是在其公司数据机房。
陈砚带着两名网信办技术人员,现场调取该平台近三个月所有催收外呼日志。当屏幕跳出一条记录——“呼叫号码138****5521(借款人林晚之姐),通话时长287秒,关键词命中:‘死全家’‘棺材本’‘断子绝孙’”,实际控制人脸色骤变。
“这……这不可能是我们员工说的。”他额头渗汗,“我们有AI质检,99.2%覆盖率!”
陈砚点了点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戳:“这段通话发生于凌晨2:13。你AI质检系统每日2:00-5:00自动休眠——为节省服务器成本。而你的催收团队,恰好把最‘难啃’的骨头,留在这三小时。”
沉默三秒后,陈砚合上笔记本:“根据《刑法》第二百九十三条,寻衅滋事罪第四项:恐吓、辱骂、侮辱他人,破坏社会秩序,情节恶劣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贵司已触发立案标准。接下来,是配合调查,还是等公安上门?”
一周后,“速易贷”APP下架,法人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林晚收到短信:“您在本平台的全部债务已由监管指定机构代偿结清,征信记录将于5个工作日内完成修复。”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抬头望向窗外。
初春的阳光正穿过梧桐新叶,在水泥地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
像某种迟来的、小心翼翼的原谅。
但风暴才刚开始。
融信达内部很快传出消息:总部派来的“陈督导”,正在逐条审计所有存量合同。他不要总结汇报,只要原始数据包——包括被加密压缩的OCR识别图像、被删除又恢复的聊天记录缓存、甚至业务员微信里发给客户的“内部操作指南”截图。
有人悄悄拉群,叫“护盘联盟”。
群名很快被改成“静默观察组”。
再后来,变成“等待通知”。
陈砚不管这些。他每天七点到岗,雷打不动。桌上永远放着三样东西:一台离线终端、一本硬壳笔记本、一支0.38针管笔。
笔记本里没有文字,全是图。
一页画着资金流转箭头:借款人→融信达→某科技公司→境外SPV→最终回到融信达股东控制的私募基金。
另一页是人物关系树:融信达CEO、某银行分行副行长、三家导流APP创始人、两名律所合伙人——他们共同出现在三场饭局合影里,背景是同一块写着“金融科技生态共建”的LED屏。
最厚的一叠,是“暴力催收行为映射图”。
他把127起投诉案例中的催收话术、通话时间、骚扰对象、后续影响,全部标注在城市地图上。渐渐地,某些区域开始密集发亮——城中村出租屋集中区、职业院校周边、劳务市场入口……那里住着最多“信用白户”,也最容易被算法判定为“低维权意愿群体”。
林晚就住在其中一片光斑里。
陈砚第一次去她家,是送一份《金融消费者权益保护告知书》。
那是一栋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六层砖混楼,没有电梯。林晚住在五楼,开门时,手里还攥着半块退烧贴——她母亲刚退烧,但咳嗽未止。
屋里很静。一张床,一张折叠桌,一个二手冰箱,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奖状,全是林晚高中时拿的:“市级物理竞赛一等奖”“省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铜奖”。
“你学物理?”陈砚问。
“嗯。想考中科大,后来……”她顿了顿,“我妈查出肺纤维化,我休学了。”
陈砚没接话。他看见窗台上摆着几支拆开的电子体温计,电池被抠出来,电路板上焊着几根细铜线,连向一块Arduo开发板。旁边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着:
“3月12日:测试红外传感器灵敏度,误差±0.2℃”
“3月18日:优化蓝牙传输协议,降低功耗37%”
“4月2日:完成简易呼吸频率监测模块,误报率<5%”
“你在做医疗辅助设备?”他问。
林晚有些意外:“算不上设备……就想试试,能不能让家用仪器更准一点。很多老人,买不起专业监护仪,只能靠这种便宜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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