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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3章 石勒西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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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战后春雨重新降落,刘羡带领诸将在火神台祭祀的那一刻,石勒已率随从北逃八十余里,在一个名叫八里湾的水泽前歇息,身旁仅伴随有二十余人。

冰冷的雨丝不断打击著这群落魄之人,雨水无情地灌进甲胄之中,寒冷吞噬著众人,一个侍卫不知从何处弄来一件蓑衣给石勒披上,即便如此,亦无法抵御发自心底的寒意。

从携带十数万大军南下,到十数年的心血毁于一旦,石勒虽然表面上表现得轻松豁达,但真要说毫不在意,这无疑是不可能的。石勒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威望在流失,因为他过去精心描绘的美好图景,除了无情地带走无数人的性命以外,只留下一连串名叫仓惶的丑陋爪痕,就在虚空中消失无踪。

对于失败者来说,失败是一道沉重的枷锁,虽然看不见,但却让人丧失超脱飞扬的可能,因为他会摧毁人的信心。石勒过去不是没有经历过失败,可这一次的失败则有些太过沉重了,他丧失了太多愿意相信他、与他生死与共的好友与亲随,想要再卷土重来,又要花多长时间,才能打造这样一支军队呢?很难。

而且石勒已经四十三岁了,哪怕说水滴石穿,他也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所以石勒在突破重围之后,他身边很自然地走散了一些人,里面不乏有许多他平日厚遇的亲信,甚至就连石勒的义子之一的鲜卑人石涉归,也在借口如厕之际悄然离去。还留下来的人颇为忿忿不平,无不为这些人的背信弃义破口大骂,石勒的另一位义子石日归就怒斥道:「这些人简直是狼心狗肺!石王待他们何等之厚?狗养熟了也知道尽忠,他们还不如狗啊!」

但石勒却看得很开,他面色平静地对众人摆手道:「墙倒众人推,这也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好抱怨的,他们也只是想活命而已。」

接著他又对余下的人说道:「我也不为难你们,接下来的道路千难万难,随时都可能丧命,如果你们中也有人心底畏难,现在就可以走了,我绝不强留。」

无论一个人平时表现得多么豪迈、勇敢,但那不过是稀松平常的事情,游刃有余的时候,人自然能够表现出人性中较好的一面。而困境之中,生与死的考验面前,往往才能看清一个人的本色,恐惧与压力会洗去人的一切伪装,展现他最本质的部分。

石勒清楚地知道,此时他没有能力为其余人负责,也不能要求别人对他负责。而且如果一行人数目过多,目标太大,沿路的坞堡说不定会设法趁火打劫,反倒成了坏事,既然如此,不如先干脆各自分开,强行留在一起,不过是给成功逃跑增加风险。

而面对石王的宽容,在场的众人几乎都落下泪来。他们知道石王是真心的,一路上确实也在纠结,是否还要冒著生命风险陪石王继续,如今石王给了他们一个心安理得的理由离开,许多人都倍感难过,对著石勒再三叩首,然后就三三两两地离开了,最后仅剩下石勒、佛调、石日归三人,还有三匹瘦马。

「父王,我们要到哪里去?」人数越少,自然越让人迷茫,石日归跟随石勒之时,还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石勒却斩钉截铁地回答道:「那还用问?回晋阳!」

石勒非常清楚,现在河北肯定是守不住了,但是收缩兵力回到晋阳,凭借晋阳的险要地形,加上他经营十年的根基,还是能够守上一段时间的,然后他才有时间规划之后的打算。只是对现在的他来说,想要从睢阳成功返回晋阳,显然也不是一件易事。

脱离了大部队后,石勒现在人生地不熟,连回去的路都不认识,而且身上也没有多少干粮,更别说石勒在突围的时候,有一支流矢射中了他的坐骑,害得他跌下马来,狠狠摔了一跤,左脚因此崴伤了,导致他走路不得不拄著一根木杖,一瘸一拐,显得非常狼狈。

这注定了石勒不可能快速逃离到河岸,既如此,他不妨放缓速度,好好计议。

石勒在心中勾勒了一条路线,现在直接从睢阳向北去濮阳渡河,道路虽然便捷,但路上乱兵最多,自己又走不快,后面的汉军一追上来,自己反而成了自投罗网。不如向西面走,虽然会绕一些弯路,但现在荥阳与洛阳应该还在匈奴人的控制之中,从那里渡河,只要不暴露身份,匈奴人肯定不会为难,汉军也难以进行追捕。

主意敲定后,石勒觉得自己这个想法非常完美,他望了望四野,脸上反而浮现了笑容。即使现在他身边只有两个人,可他仍不感到寂寞,这反而让他回想到了年轻时的经历,当时他什么都没有,反而觉得自己拥有全世界,现在回想起来,无拘无束,真是快乐。

三人便按照石勒的想法往西面走,正如石勒所料,因为三人都没有携带马料,导致瘦马也走不了多快,几乎每走一个时辰,就要停下来歇息。但石勒倒也自得其乐,他好久没有以这种轻松的心情欣赏风景,雨停了,天空仍然阴沉,远离战场之后,能够在路边看到杉叶尖上闪著晶莹光泽的水滴。

石勒的心情因此变得很好,他想自己身为河北的霸主,向刘羡发起了一场要改变天下归属的大战,虽然失败了,但他也竭尽了全力,没有什么好懊恼的。三十年前那个十四岁随著族人来洛阳贩马的羯胡少年,在目睹洛阳的繁华后忍不住仰天长啸,他肯定想不到三十年后,自己能有这么奇妙的一段经历,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再次长啸,然后唱起了儿时的歌谣。

这首歌谣是用不知名的胡语唱的,歌词大意是:

「当白狼奔过茫茫草原,

苍鹰划过无垠晴空,

长风穿过重重雪山,远去的游子会望见故乡的白云,

云下有绿水,水畔走牛羊,

游牧的阿干挥舞马鞭,

祈祷游子能觅得新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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