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谁来当先生(1/1)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牛郎的大儿子第二天没把木尺带来。他站在天上人间门口,往旧桥方向望了一眼,才跟父亲进厅。郭有才把从桥栏取下的云锦衣角还给他,问那扇朝南的窗想看哪颗星。男孩说昨夜云厚,一颗也没看见,手却接住了布角。
韩成看在眼里,没有拿“勇敢一点”四字替他消掉昨日的险。今日也不开课,是来看愿意教的人。刘洪借了厅堂一角,桌上只摆纸、尺与七个空座,门口写“师资试教,非招生”。伊厨知道又要空出几张饭桌,一面算损失,一面端来一壶不烫嘴的水:“别再拿我的汤锅教他们走路。”
第一个来的是位擅星算的仙人,袖里有一座掌心星盘,自报曾为几家仙府讲过星宿,传讯中要的束修也高。他一听牛郎的大儿子问屋顶何时能看星,便将星盘往桌上一抛,厅顶顿时亮起层层星河。七个孩子的头同时仰起,连韩成都看得心动。凡间楼盘样板厅若有这个,客户怕要绕着天花走三圈才肯回家。
星盘旋转,仙人点出一条星河,让大的报方位。男孩回答出两颗星名,仙人立刻将后三颗也交给他算。旧街租屋的女孩不认得第一颗,悄悄拿指头在纸上画昨日那道弯沟。最小的孩子追着星光跑到侧门,手里还抱着缺了一角的草牛。仙人仍在讲“这颗星何时归位”,没察觉人已少了一个。
竹七正从侧门送账簿进来,把孩子领回。牛郎先道谢,随即看向星算仙人。对方收了星盘,说孩子本该坐住,学星术要有定力。苏棠在后头听了,问:“你今日教的是谁?”
“七个学生。”
“你刚才只知道一个的名字。”
仙人怔了一下,脸色不悦。他说自己是受邀来示范学问,不是来替人照看幼童;若韩成要的只是看孩子,大可另请保姆。韩成承认这句有道理,问若请他每月来讲两次星象,能否预先说明年龄与听课人数。仙人说可以,但只教会跟得上的,不替其他孩子放慢一整堂课。他留下报价走了,星光散去,厅顶还是那几根旧梁。牛郎的大儿子盯着空处,舍不得移开眼;旧街女孩则说刚才自己连哪处是起点都没听明白。
苏棠将七个空座重新排开,没说星算仙人教得差。“他若来作客座,知道自己在教哪一组孩子,倒能教出东西。叫他从晨起管到日落,他不肯,也不该靠一个星盘去管。”
第二位来者姓岑,原在云路旁的小书塾带过孩子,穿件磨得发软的青衣,袖口别一支短炭笔。她不像前一位先看厅顶,先问洗手处、侧门、上课时若有孩子发热该找谁。刘洪答了几样,答到发热,才发现他们只有伊厨熟识的药师传讯号,没有按试课安排照护人。岑先生没替他们填空,说今日只作两炷香试教,后面的事得家长在场。
她没有把七个孩子一齐叫来背字。大的拿一张星盘残影图,画出刚才听懂的一段;识字少的两个用细绳量桌边到门槛;最小的坐在她旁边,把草牛的角用纸折好。她给旧街女孩看一张山路图,图上有两条路,一条近却没有桥,一条远却能走到对岸,问她选哪条。女孩选远的,又问图上那座桥是否真在。岑先生说:“这就是上课头一个要学的,图上画的,别急着拿脚去踩。”
辛文子听得有些不自在,低头看自己原画的别墅近路。他找借口去门外核材料,回来时却多带了两把用来给小孩踩脚的矮凳。岑先生把凳摆好,没有因此夸他。
两炷香里,最小的孩子缠着岑先生问了五回草牛为何不能吃纸。岑先生回答了前两回,第三回让他自己摸纸和草的不同,第四回请牛郎坐近些,第五回停了笔,直说她若要带大孩子练星图,得有另一个熟人看小的。牛郎说家里人可以轮着来,却又想起织女的织机和自己白日的差事,话没说满。
旧街租屋的男孩把算纸铺开,请岑先生验他算十次尺差半寸是否真差五寸。她先看那把已经丢失的歪尺没有实物,只能让男孩画出刻痕。他画得慢,牛郎的大儿子急着替他补,岑先生拦住:“你会算你的。他要告诉我他看见的是哪一道线。”男孩画完后发现,原来那道斜痕并不只是短了半寸,尺头本身也没齐。他望着纸,说自己昨日算得太快,妹妹在一旁笑他总嫌别人慢。
下课时,岑先生没有问韩成能给她什么头衔,先让刘洪拿来他写的“常驻先生”四字划掉。她每月最多来半个月,另半个月要照顾自己的老母;她愿试教一季,但七个年龄差这么大,必须分成至少两组,还得有一名负责照护和接送交接的人。若要她一个人同时做先生、看护、门房,她宁可不接。束修也不是一次给足便能买她整日坐在这里。
韩成听完,忽然觉得星算仙人的高价反倒容易算:一堂多少钱,给完便走。岑先生要谈的是房子开门以后每天怎么办。她说小孩子第一天肯笑,第三日未必肯来;家长第一天都守着门,忙起来便可能迟到。到那时先生在屋里留着孩子,究竟是教最后一题,还是陪他等人?韩成一时没有好答。
苏棠本想在旁边记讲籍上的问题,见岑先生提到接送交接,便合上簿子:“昨日桥上的事我听说了。若学堂尚未有能走稳的路,你们把‘日间授课’写成‘日间照护’,家长会以为孩子从出门起便交给你们了。”
牛郎听见,抬头说五个孩子本来也是自己接送。苏棠说正因如此,试办若要让不认识韩成的散修家庭也来,就得把交接处画得谁都看得懂,不能凭牛郎认识竹七、韩成认识郭有才,便以为天下家长都能靠熟人补空。
就在这时,陆知行的传讯送到天上人间。他没来店里,字倒写得很整齐:驻守府已把伊厨门口之事记入卷,他的伤已验,银角应付的药费待执事核数;若韩成要用文昌府的名义征师,先将正式函件送府,不得拿苏棠在场作府中支持。苏棠看见末句,脸色沉了一点,说她今日是私下按韩成请求看试教,既未代表文昌府,也没替陆知行或银角撤销那桩纠纷。
韩成将传讯留档,没顺着纸上“药费待核”推断事情已了。他问苏棠,若他只请岑先生私下试一季,不挂文昌府名,是否还需她签什么。苏棠说自己不用签;她能写一份观察到的问题,给岑先生和家长看,不能给他盖一个官方的“合格”。岑先生在旁听完,反倒对这份不漂亮的分寸点了头:“真能办学堂,先让每个人知道自己答应的是什么。”
午后孩子散去,星算仙人那片耀眼的星河已经不在,桌上却多了一张旧街男孩画歪的尺图。韩成将两份师资报价放在刘洪的学堂账旁:一位能讲难课但只带得住少数大孩子,一位能照顾基础却不能常驻整月,另需照护人。算下来,房屋建造只是开头,先生的时辰和孩子回家前的那一段空白都要花钱。
辛文子从外头走进来,问若把“文昌府女史看过试教”写上售房图,能否至少证明他们没有胡闹。韩成没有骂他,只把陆知行的传讯给他看。辛文子看完,自己将那张草图翻过去,背面写上:“岑先生愿议一季试教,尚未签约;师资与照护另核。”
牛郎的大儿子还没走远,隔着门问岑先生下次会不会再教那张星图。岑先生答若韩成安排得出大孩子一组,她可以来;若只请她来管七个孩子,她教不了。男孩听出这是件要等大人把路和钱想清的事,点头收好那张图。他这回没跑向屋顶,跟在父亲身后稳稳地下了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