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3章 一三六一章 智取卫州(1/2)
天眷元年九月廿一,霜重如雪。孙淇站在苍山残破的望楼上,望着南面卫州平原的方向。他脸上那八个刺字在晨光中红得发暗,像八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身后,三百一十七名八字军老兵已经集结完毕——这个数字自从抱犊山盟誓后就再未减少。不是没有伤亡,而是每战之后,总有新血补入。那些从旗庄解救出来的青壮,在经过简单整训后,会被刺上同样的「赤心報國」「誓殺金賊」八字,成为新的「八字军」。
但今天不同。
「都瞅真喽。」孙淇的声音不高,却在寒风中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南边ㄦ三十里,早生镇。那可不是一般嘞旗庄——那是镶红旗在卫州顶大嘞粮草转运地ㄦ,屯嘞够两千人吃仨月嘞粮,还有刚从南边运来嘞五十副铁甲、三百张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岳监军搁北边打林虑,咱就得搁南边捅刀子。捅得越狠,镶红旗就越疼,越摸不清咱嘞主力搁哪ㄦ。」
一个脸上刺字尚新的年轻汉子忍不住问:「孙头ㄦ,咱就三百来号人,能打下早生镇?听说那ㄦ守军有五百……」
「五百?」孙淇笑了,笑容里满是刀锋般的寒意,「五百个废物。三百签军,两百旗丁。签军是啥?是抓来嘞壮丁,刀都拎不稳。旗丁是啥?是养膘嘞老爷兵,七年没闻过血腥气ㄦ。」
他拍了拍腰间的刀柄:「咱是啥?是脸上刻了字、七年没一天不想杀人嘞恶鬼。」
众人沉默,眼中燃起同样的火。
「再说了,」孙淇从怀里掏出一枚铜制令箭,「咱有这个。」
令箭上刻着日月交辉的图案——北海商行的标记。三天前,一支伪装成贩炭队伍的商队穿过金军封锁线,将这批物资送到了共城寨后山一处秘密洞窟。五十副轻便但坚固的镶铁棉甲、一百张改进过的神臂弓、二十杆保养良好的火铳,还有最关键的——三十桶颗粒化火药,以及十箱专门用来破甲的「透甲锥」箭。
「有了这些,」孙淇将令箭收起,「五百守军?一千咱也吃得下。」
辰时正,队伍开拔。没有旌旗招展,没有鼓角齐鸣。三百余人分成三队,像三条无声的溪流,顺着山沟、贴着崖壁,向南淌去。最前面是三十名最精锐的斥候,脸上抹着泥炭,身上披着用枯草和树枝编成的伪装。他们负责清理沿途的暗哨、探明道路。
孙淇亲自率领中军。他没有骑马——在这种地形,马匹反而是累赘。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实地,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七年敌后生涯,让他养成了野兽般的直觉。此刻,他嗅到了风中传来的、混合着炊烟与牲畜粪便的气味——那是人烟稠密处的味道。
午时,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休整。斥候头目王七——一个左颊刺字几乎盖住半张脸的老兵——猫着腰摸过来。
「头ㄦ,探明白了。」王七用树枝在地上画出示意图:「早生镇靠山临河,东、北两面是夯土墙,两丈高,带敌楼。西、南两面借着山势跟河,就扎了木栅栏。镇里分三块:北区是仓库,屯粮草军械;中区是旗丁营房;南区是奴户窝棚,约莫千把人。」
他点了点西侧:「这ㄦ有个漏ㄦ。西面木栅外二十丈,有片乱坟岗。金狗嫌晦气,哨位设得远。咱能从这ㄦ摸进去,先占南区,挟奴户往前推,逼签军反水,最后啃旗丁这块硬骨头。」
孙淇盯着地图看了半晌,摇摇头:「太慢。奴户一炸营,收不住。签军摇摆,得费工夫招降。等咱忙活完,旗丁早缩进北区粮仓死守了。」
他手指一划,直接点在镇子中央:「咱从这ㄦ进。」
王七一愣:「头ㄦ,这是旗丁营房区,守得最严实……」
「正为最严实,才最懈松。」孙淇冷笑,「七年了,你见哪个旗庄真把营房区当战场防?他们觉着咱这种‘髪匪’,只敢抢外边,压根不敢掏心窝。」
他看向身边几个头目:「还记得当年搁太行山,咱咋打金狗嘞不?」
一个独眼老兵咧嘴笑了:「夜掏中军,擒贼先擒王。」
「对。」孙淇站起身,「挑五十个最敢死嘞,跟我从西面乱坟岗摸进去,直扑旗丁营房。王七,你带一百人,同时从南面木栅突进去,别缠斗,直冲北区粮仓,放火。剩嘞人,叫翟老三带着,堵死东、北两门,截杀逃跑嘞。」
他环视众人:「这仗要快,要狠。半个时辰里头,我要早生镇插上咱嘞旗。」
未时二刻,日头偏西。乱葬岗荒草丛生,歪斜的墓碑半埋在土里,几只乌鸦在枯树上聒噪。孙淇伏在一座坟包后,身上盖着破草席,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身后,五十名精锐同样伪装得与坟场融为一体。
镇子西面的木栅清晰可见,两个签军哨兵抱着长枪,靠在哨楼上打盹。更远处,旗丁营房的炊烟袅袅升起——正是做晚饭的时候。
孙淇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铜制沙漏,看着细沙缓缓流淌。这是北海商行送来的「计时沙」,每漏完一次正好一刻钟。沙漏见底时,南面就该动手了。
最后一粒沙落下。几乎同时,南面传来爆炸声——那是火铳齐鸣的动静,紧接着是喊杀声、火光。两个哨兵惊得跳起,伸着脖子向南张望。
孙淇像豹子般蹿出。没有喊杀,没有预警,五十道黑影从坟场中暴起,扑向木栅。最前面的老兵甩出飞爪,勾住栅顶,三两下翻越而过。等哨兵回过神来,雪亮的刀锋已经抹过他们的喉咙。
「按计划,散!」五十人分成五队,像五把尖刀,插向镇子中央。孙淇亲自带领一队,直扑最大的那栋砖石建筑——看形制,不是营房,而是官署。
街道上已经乱成一团。南面的爆炸和火光惊动了整个镇子,签军惊慌失措地从营房里涌出,有的往北跑,有的往南冲,建制全乱。旗丁的反应稍快,一些老兵开始吆喝着集结,但方向判断错误——大部分都以为袭击来自南面,正往那边赶。
孙淇的队伍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偶有零星座丁阻拦,都被迅疾格杀。他们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混乱的人流,直抵官署大门。
门口有四个旗丁守卫,见状挺枪刺来。孙淇不闪不避,迎头撞入枪丛,左手抓住最前一支枪杆,右手刀顺着枪杆滑下,斩断持枪者的手腕,反手一刀劈开第二人的胸膛。身后弟兄同时扑上,剩下两个旗丁瞬间被乱刀分尸。
一脚踹开大门,官署正堂里,一个穿着绸缎棉袍、脑门剃得锃亮的中年胖子正手忙脚乱地往箱子里塞金银细软。听见动静,他骇然抬头,看见孙淇脸上那八个刺字,腿一软瘫倒在地。
「好汉饶命!我、我是汉人!被逼的……」
孙淇走到他面前,用刀尖挑起他的下巴,看见他脑后那条精心编织的金钱鼠尾辫。
「汉人?」孙淇笑了,「汉人留这狗尾巴?」
刀光一闪,辫子连着块头皮被削下。胖子惨叫一声,捂着头满地打滚。
「捆了,带走。」孙淇看都不看他,转身出了官署。
外面,战局已定。
王七按照计划,率一百人直冲北区粮仓。守卫仓区的旗丁还没来得及关闭大门,就被火铳齐射击溃。火把扔进粮垛,干燥的粮食瞬间燃起冲天大火。浓烟滚滚,半边天都熏黑了。
翟老三的人马堵住东、北两门,截杀逃敌。大部分签军见大势已去,干脆跪地投降。少数旗丁试图突围,都被弓箭和火铳射成了刺猬。
孙淇登上官署屋顶,俯瞰全镇。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到半个时辰。南区奴户窝棚基本未受波及,只是惊恐地缩在屋里。中区营房部分建筑着火,但火势可控。北区粮仓的火最大,但孙淇本来就要烧掉它——带不走,也不能留给金狗。
「清点战果!」他喝道。
王七浑身是血地跑过来,脸上却带着笑:「头ㄦ,毙敌二百多,俘了三百多,缴了四十二副好铁甲、两百张弓、箭矢无数。粮仓烧了八成,可旁边军械库囫囵个ㄦ,里头还有二十副甲、五十杆长枪。」
「咱嘞伤亡?」
「折了七个,伤二十三个,都是轻伤。」
孙淇点点头。这战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俘虏咋处置?」
孙淇看向跪了满地的签军和少数旗丁。签军们瑟瑟发抖,旗丁们则大多梗着脖子,眼神怨毒。
「签军,愿意跟咱走嘞,打散编进辅兵。不愿意嘞,割了辫子,叫他们自生自灭。」他顿了顿,「旗丁,全砍了。筑京观,就垒搁镇子南门大路上。」
命令下达,又是一阵哭喊求饶。但八字军的老兵们动作麻利,很快,三十多个旗丁被拖到南门外,手起刀落。尸体被堆叠起来,覆以土石。一颗镶红旗猛安的头盔插在最顶端。
京观筑成时,太阳已经西斜。火光映照着那座狰狞的尸堆,也映照着孙淇冰冷的脸。
「留五十人看守俘虏、组织奴户搬运物资。其余人,立刻撤离。」他下令,「金狗的援兵最迟明早就到,咱们换个地方等他们。」
「头ㄦ,咱们去哪儿?」王七问。
孙淇望向西南方向,那里是卫州城所在。
「去他们来的路上。」
九月廿二,黎明。卫州城通往汤阴县的官道上,一支约八百人的队伍正在行进。这是镶红旗派驻卫州的机动兵力,由一个叫完颜阿里的猛安详稳率领,奉命驰援汤阴——林虑失守、早生镇被袭的消息相继传来,镶红旗都统勃然大怒,严令各部速剿「髪匪」。
完颜阿里骑在马上,脸色阴沉。他今年四十出头,是参加过灭辽战争的老兵,但这些年养尊处优,肚腩已经凸起。对于这次出征,他满腹牢骚——秋冬之交,正是围猎享乐的好时节,却被派来剿什么山贼。
「详稳,前面就到黑风峪了。」副手提醒道,「地势险要,是否先派斥候探查?」
完颜阿里看了看两侧的山岭。黑风峪是卫州北部有名的险地,官道在此收窄,两侧山崖陡峭,确实是个设伏的好地方。但他不以为意。
「一伙流寇,打了两个庄子就以为天下无敌了?」他嗤笑,「他们现在要么在早生镇分赃,要么已经逃回山里。哪有胆子在这儿设伏?加速通过!」
队伍继续前进。签军步兵在前,旗丁骑兵在后,辎重车辆在中间。因为轻敌,斥候只派了寥寥数人,象征性地往两侧山梁上扫了几眼。
他们没看见,就在山梁的灌木丛后,一百张神臂弓已经拉满。
孙淇趴在一块岩石后,嘴里叼着根草茎。他眯眼看着金军队伍缓缓进入峪口,像一条长蛇钻进口袋。
「等中段进来再打。」他低声道,「放过前军,专打旗丁和辎重。」
王七趴在旁边,手指扣在弓弦上,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兴奋。
金军前军三百签军顺利通过峪口,没有遇到任何阻拦。完颜阿里更放心了,催促中军加快速度。四百旗丁骑兵和百余名辅兵押着数十辆辎重车,缓缓进入峡谷最窄处。
就在这时,山梁上响起一声尖锐的唿哨。
「放!」一百支透甲锥箭从两侧山崖倾泻而下。这种箭镞细长,专门为破甲设计,在三十步内能穿透普通铁甲。第一轮齐射,就有数十名旗丁惨叫着落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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