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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5章 一三六三章 壶关悲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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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眷元年九月十九,林虑县衙正堂,火盆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渗入石墙的寒意。粗木拼成的长桌上摊着一幅由七八张旧舆图拼凑、以炭笔增补的「两河山川险要图」。羊皮纸边缘卷曲,墨迹深浅不一,标注着密如蛛网的河道、山径与寨堡。

岳翻、赵云、孙淇、王伯伦、牛显、张峪围立桌边,影子被火光投在斑驳的墙上,随跃动而扭曲。

「不能再零敲碎打咧。」岳翻的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一处被朱砂圈出的区域——太行山南麓与河内平原交界的褶皱地带,「金狗也不是憨子。咱在汤阴筑京观、夺林虑,镶红旗吃了恁大亏,迟早要反扑。等他们腾出手,调集真定、磁州嘞兵马合围,咱这点家底ㄦ,守不住山。」

他的指尖向西滑动,越过标注为「王屋」「中条」的群山,落在河东潞州一带:「想活,就得让金狗疼到不敢轻易动,还得叫更多陷在里面的弟兄知道——咱这ㄦ有旗号,有地盘,能接应。」

赵云盯着地图,眼中火光跳动:「二郎是说……打出去?」

「不是流寇样光知道抢。」岳翻另一只手按在太行山脊那道粗重的墨线上,「是要掐住他的脖子梗。恁看——」

他手指点向三个被炭笔特意加粗的圆点:黎城、陵川、涉县。

「这三县,跟三颗钉子样,钉在太行陉道出口。黎城卡着滏口陉,陵川扼着白陉南口,涉县控着滏口陉东段。拿下它们,东出可威胁磁州、邯郸,北向能瞅着潞州、上党。更要紧的是——」他的指尖向上移,落在一个形似葫芦轮廓的关隘符号上,「壶关。」

所有人呼吸一窒。壶关,太行八陉之一滏口陉的咽喉锁钥,山势至此陡然收束,两侧崖壁如刀劈斧削,中间孔道仅容车马依次通过。自战国起便是兵家必争之天险。金人占后,设猛安驻守,屯粮储械,既是监视太行义军的眼睛,也是堵死山区东出的门栓。

「壶关一破,潞州门户洞开。」孙淇声音沙哑,脸上刺字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深刻,「正黑旗在上党盆地的舒坦日子,就算到头咧。」

「但壶关忒险绝,硬攻是送死。」王伯伦摇头,他是老行伍,深知这种地形的可怕。

「所以得先拔了这三颗‘钉’。」岳翻收回手,目光扫过众人,「三县守军不多,各约莫一谋克旗丁加数百签军,分属不同猛安,谁不听谁的。且自咱们在林虑立咧旗,周边金军往后缩,这三县成了伸出来的孤子,没援兵。」

他看向赵云:「赵二哥,恁复兴社的老弟兄最擅山地穿行、长途奔袭。这回,得劳烦恁兵分三路。」

赵云挺直脊背:「二郎只管吩咐。」

「牛显兄弟。」岳翻指向最北的黎城,「恁带一队,走山路插到黎城西北的源庄。那儿是金人一处小屯点,守备稀松。拿下后,扮成运粮队混进黎城。城内签军中有咱的人——林虑投降那个汉军旗小旗官撂出来的线。俺让岳安把联络法儿和信物给恁。进城后,搭上内应,趁黑夺门。记牢,黎城墙矮,关键在快,不能让信儿太快漏到陵川、涉县。」

牛显咧嘴,虬髯颤动:「包在俺身上!憋了这些天,正手痒痒!」

「张峪兄弟。」岳翻转向涉县,「恁带另一队,走南线。涉县县令是个前宋降官,贪生怕死,近来听说咱起事,心里早嘀咕。他有个小妾的兄弟在咱手里——王寨主上月截嘞那支商队里扣下嘞。恁带上那人,再加两封‘劝降信’,一封以‘两河忠义巡社’名义,许他反正后保他性命家产;一封仿正黑旗阿鲁保孛菫嘞口气,骂他通匪,要拿他问罪。两头儿吓唬,逼他开城。要是他不吃这套……恁知道该咋弄。」

张峪点头,眼神冷冽如刀:「知道。软嘞不吃,就吃硬嘞。」

「那陵川嘞?」孙淇问。

岳翻看向赵云:「陵川守将是个女真谋克,详稳叫完颜忽图,脾气暴,可贪酒好打猎。城东有片山林,是他常去嘞地界ㄦ。赵二哥,恁亲率主力,悄悄运动到陵川外头山里猫着。俺让王寨主派一队人马,装成流民杆子,在陵川东边活动,劫商队,做出要打县城的架势。完颜忽图肯定火冒三丈出城清剿。等他离了城,恁就率精锐直扑陵川,城里守军空虚,可一鼓而下。要是能逮住完颜忽图的家眷,更是美。」

赵云沉吟:「调虎离山……中。可得把时候掐得准准嘞。」

「所以三路必须同时发动。」岳翻手指敲了敲桌面,「七天后的子时,不管各路人马到没到位,都响箭为号,一齐动手!打他个措手不及,叫三县守军谁也顾不上谁。」

孙淇皱眉:「那俺们八字军干啥?总不能干瞅着。」

「孙头领有更要紧嘞事ㄦ。」岳翻指向地图上林虑以南、黄河以北的一片区域,「卫州河内。河平、获嘉、修武三县,在太行山南麓出口,地还算肥,金人管得也松。恁率新编嘞八字军,借道王屋山南边,快速南下,趁金军注意力叫汤阴京观吸住,一举拿下这三县!这么着,加上咱已占的林虑,就在太行山东南角形成个稳当嘞三角地界ㄦ,背靠群山,前有缓冲。所有从汤阴转移出来、还有后头来投奔嘞百姓,都能安置到这ㄦ,开荒屯田,打造兵器。这ㄦ,就是咱‘两河忠义巡社’真正嘞根脚地!」

孙淇眼中爆出精光,脸上刺字微微抽动:「中!给俺五百精兵,十天之内,必下三城!」

「不是光拿下城就完。」岳翻语气凝重,「占了地,得能守住,得叫百姓能活。八字军老卒善守,恁去最合适。记牢,以招抚为主,镇压为辅。尽量别动大户,拉拢乡绅,军纪要严,赶紧恢复秩序。咱要的不是一片焦土,是个能产粮、能练兵、能联络南北嘞活地盘!」

众人凛然,皆感肩上重担。

岳翻最后看向地图中央的壶关:「三县要是拿下,孙头领要是成咧,咱就有咧底气,也有咧工夫。到那时,三路兵马不用回林虑,直接往北运动,悄悄集结到壶关以南嘞山里。壶关守军听说三县丢了,肯定慌神求援,说不定会分兵南下打探。这就是机会——」

他握拳,轻轻砸在「壶关」二字上:「合三路之兵,趁他慌乱,里应外合,一举砸开这把锁!」

堂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爆裂声。计划大胆至极,环环相扣,却也险象环生。任何一环出错,都可能满盘皆输。

赵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抱拳:「某,领命。」

牛显、张峪、孙淇、王伯伦齐齐抱拳:「领命!」

岳翻目光扫过每一张坚毅或狰狞的脸:「诸位兄弟,这仗要是成咧,太行南麓就尽归咱手,两河忠义巡社才算真正站稳脚跟。要是败了……」他顿了顿,「也不过是把这腔子血,提前洒在父老乡亲嘞土地上。可岳翻信得过诸位,信得过咱手里嘞刀,更信得过——咱心里憋着嘞这口气,还没到吐完嘞时候!」

「不死不休!」孙淇低吼。

「不死不休!」众人应和,声震屋瓦。

「动弹吧!」岳翻最后环视众人,「叫金狗瞧瞧,咱这‘髪匪’,到底是咋个闹法!」

七日后子时,黎城城墙在夜色中如一道低矮的阴影。城门楼上,哨卒抱着长枪打盹。忽然,城内粮仓方向火光冲天,喊杀声骤起!几乎是同时,西门传来巨大的撞击声和守卒凄厉的惨叫。牛显亲自挥刀督战。「怕个鸟!给老子冲!先登者,赏田二十亩,酒肉管够!」他声如炸雷,竟一度压过了城头的锣鼓箭矢。复兴社的老卒们嗷嗷叫着,顶着门板、蒙着湿被,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伤亡出现了,但攻势更猛。关键时刻,那具简陋却沉重的「破门锤」(包铁巨木)被推至城门,在号子声中开始猛烈撞击。

城门在呻吟、开裂。守城的汉军旗小官面如土色,终于,在一声轰然巨响和漫天烟尘中,城门洞开。牛显一马当先,浑身浴血,手持一柄从旗丁手中夺来的长柄战斧,一斧劈断门闩!身后,数十名扮作民夫、暗藏利刃的复兴社老卒蜂拥而入,见辫子就砍。内应从衙署杀出,引领队伍直扑县衙。守城谋克从梦中惊醒,刚披甲冲出房门,便被三支弩箭钉在门框上。不到一个时辰,城中抵抗平息。牛显命人将俘获的十几名旗丁当街斩首,头颅挂上旗杆,换上了连夜赶制的「宋」字旗和「忠义巡社」认旗。

陵川的完颜忽图果然中计。前日接到「流匪滋扰」急报,今日一早便点起两百余骑出城「剿匪」。赵云率三百精锐,身披伪装,潜伏在城外密林中已两日两夜。此刻见骑兵烟尘远去,立即发起突击。城墙上的签军大半被调去加强完颜忽图大营的守备,留守者不足百人,且毫无防备。复兴社士卒以飞钩攀墙,迅速夺取门楼。张峪亲自带队的一支奇兵,早已混在送菜车队中入城,此刻从内部杀出,打开城门。主力涌入,清剿残敌。完颜忽图的府邸被围,其家眷悉数被俘。赵云下令:不杀降卒,不扰百姓,但将府中女真仆役、账房等「二鞑子」集中看押,当众宣读其罪状后,斩首示众。城中汉民闻之,多有泣下者。

涉县一路,张峪的手段更见心思。他未强攻,而是将两封信和一截那妾室兄弟的手指,趁夜射入县衙后院。县令吓得魂飞魄散,召集心腹商议至天明,最终在「忠义巡社」大军压境(实则只有张峪带的百余人在城外制造声势)和「金军问罪」的双重恐吓下,开城投降。张峪入城,并不入县衙,只命县令当众剪去辫子,宣读「反正告民书」,并打开官仓,分发部分存粮于贫民。同时,将城中金人委派的税务官、巡检等数人锁拿,游街后处斩。涉县兵不血刃而下,且迅速恢复了基本秩序。

三县捷报,几乎在相隔一日内传回林虑。岳翻立即按照预案,命令三路人马不必打扫战场过细,只携带必要粮秣军械,俘虏中愿从军者打散编入辅兵,其余就地释放,迅速向北秘密转移,向壶关以南预定山谷集结。

同时,孙淇的八字军如猛虎下山,沿太行山脚急进。河平、获嘉、修武三县守军本就薄弱,又闻北面三县陷落,胆气已丧。孙淇用兵老辣,每至一城,先围而不攻,以弓箭射入劝降书,详列「忠义巡社」军纪及对降官、百姓的政策。三县县令或降或逃,抵抗微乎其微。孙淇入城后,第一件事便是召集乡老士绅,宣布减免当年部分赋税,组织民壮协助守城,同时将缴获的旗庄土地分给无地佃户耕种。措施虽简,却迅速稳住了人心。

此刻,壶关关城夹在两座陡峭山峰之间,城墙高厚,以青石垒砌,经年风雨侵蚀而不倒。关前道路狭窄曲折,称「壶关道」,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守关猛安名唤完颜铁山,是镶红旗中有名的悍将,虽年过五旬,仍膂力惊人,性如烈火。

黎城、陵川、涉县失陷的消息接连传来,完颜铁山又惊又怒。惊的是「髪匪」竟能如此迅速连下三城;怒的是这三城守将皆是废物。他一边向潞州府城上党求援,一边下令关城戒严,日夜巡查,并派斥候向南探察。

然而,派出的几波斥候,大多一去不回。少数逃回的,也只说南面山中似有兵马调动,但云雾缭绕,看不真切。完颜铁山心中不安日渐加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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