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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5章 一三六三章 壶关悲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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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雾气最浓时,赵云、牛显、张峪三路人马已秘密会师于壶关以南三十里一处密林。总兵力达一千五百余人,其中复兴社老卒八百,新附精锐三百,其余为可战辅兵。缴获和自制的攻城器械——云梯、冲车、楯车,也被拆解运至,隐藏在山坳中。

「不能再等咧。」赵云望着北方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关城轮廓,「孙头领已站稳脚跟,岳监军送来信ㄦ,正红旗主力叫王荀、高胜他们在北边拖住,潞州援军一时半会ㄦ来不了。可金狗不是憨子,拖久了,准有变数。」

「咋打?」牛显摩拳擦掌,「硬啃这王八壳,可不轻松。」

张峪道:「关里粮草水源可够?要是能断他补给……」

「断不了。」赵云摇头,「壶关里有水井,存粮至少够吃几个月。强攻伤亡太大,围困也不是好办法。」

他展开一张粗糙的壶关草图,这是根据俘虏口供和早期斥候侦察拼凑的。「完颜铁山治军虽严,可脾气暴戾,对手下汉军旗和签军动不动就打骂。关里守军约莫一千,里头真女真旗丁不过三百,剩下嘞都是汉、契丹、渤海签军。离心离德,不是铁板一块。」

他手指点向关城侧后一条几乎被草木掩盖的细线:「早年有采药人提过,壶关西边绝壁不是完全没路,有一处‘猿愁涧’,险得很,可绕到关后。本地老猎户或许走过。」

牛显眼睛一亮:「派死士爬过去,里应外合?」

「忒险,且人不能多,成事难。」张峪沉吟,「不如……借这散布谣言?」

赵云看向他:「细说说。」

「挑几个机灵胆大嘞弟兄,扮成溃逃嘞签军或山里猎户,想办法‘叫’关里守军逮住。口供要一样:就说咱大军已绕到关后,切断水源,不日就要总攻。并说……孙淇孙头领已率八字军北上,不日就跟咱会师,到时候壶关腹背受敌。」张峪声音压低,「完颜铁山多疑暴躁,听了肯定火。要是他当成谣言,关里签军人心更乱;要是他信了几分,可能会派兵出关侦察,甚至想主动出击,打通后路。不管哪种,都是咱嘞机会。」

赵云思索片刻,缓缓点头:「可以试试。同时,咱明面上要大张旗鼓,砍树,造更多云梯,堆土山,做出马上要强攻的架势,给他加压力。暗地里,挑最会攀爬的弟兄,准备绳子钩镰,探探那‘猿愁涧’是不是真有路。两头儿下手。」

计划定下,迅速执行,壶关内气氛果然愈发诡异。先是抓获的「溃兵」供词在签军中私下流传,引起恐慌。接着,关外「忠义巡社」大军活动频繁,号角战鼓日夜不息,甚至有数架高大的云梯车被推到关前远处展示。完颜铁山焦躁不安,几次鞭打传播谣言的签军,却止不住流言。他派出一支百人骑队出关侦察,结果在狭窄山道中遭遇伏击,只逃回十余人,带回「关后确有贼人旗帜」的模糊消息。

完颜铁山终于坐不住了。他判断「髪匪」主力仍在关前,关后只是疑兵。决定亲率四百精锐旗丁,出关扫荡,打通并确认后路安全,同时提振士气。

十月初三,晨雾弥漫。完颜铁山率军出关。关前佯攻的牛显部见状,稍作抵抗便后撤,引得金军追击。然而山道崎岖,追出数里后,两侧山林中忽然响起密集的火铳声和箭矢破空声!赵云亲率的主力在此设伏多时。金军骑兵在狭窄地形难以展开,顿时大乱。

与此同时,关城方向杀声震天!张峪率领三百死士,其中数十人果真从「猿愁涧」险径攀上,虽然摔死数人,但余者成功潜至关墙西侧一段防守相对薄弱处,抛上钩索,冒死登城!城内签军早已人心惶惶,见关后「果然」有敌,又闻关前主将中伏,顿时大溃。张峪等人夺占一段城墙,打开西门(面向山内一侧的小门)!

早已等候在关外隐蔽处的王伯伦,率林虑来援的数百生力军,猛扑而入!

关内留守旗丁虽拼死抵抗,但大势已去。完颜铁山闻听关城失守,惊怒交加,率残兵拼死回援,却在关前隘口被赵云、牛显死死堵住。激战半日,完颜铁山身中数箭,被牛显一锤砸落马下,枭首。

日落时分,壶关城头,血迹未干。那面飘扬多年的正黑旗狼头大纛被斩断绳索,坠入关下深渊。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崭新的「宋」字旗,以及并排竖起的「忠义巡社」和「岳」字认旗。

赵云、牛显、张峪并肩立于关楼,眺望北方。脚下,是血迹斑斑的城墙和正在清理战场的士卒;远处,潞州盆地的平原在暮色中延伸,依稀可见一些屯庄的轮廓,更远处,上党大城的阴影如同匍匐的巨兽。

拿下壶关,是长期盘踞的关键一步。此关一失,潞州(上党)治所长治盆地的南大门就此洞开,更将驻守长治、屯留一带的正黑旗主力与南面泽州、陵川等地的联系拦腰截断。正如赵云所料,关陷的消息传开,潞州境内的金人旗庄顿时风声鹤唳,各地猛安谋克惊惶之下,纷纷收缩兵力,或将物资、家眷向看似更安全的长治大城转移,或紧闭庄门,再不敢轻易出寨巡弋。一时间,正黑旗在上党以南的统治网络,出现了大片权力真空与混乱地带。

「壶关……拿下咧。」牛显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声音有些沙哑。

「嗯。」赵云应了一声,目光深远,「接下来,该轮到潞州,轮到整个上党,睡不着觉咧。」

张峪擦拭着短刃上的血,冷冷道:「叫他们缩在城里好咧。出了城,太行山就是他们的坟地。」

捷报以最快的速度传向四方。短短半月,太行山东南角,北起林虑,南至修武,西倚群山,东望平原,一个初具雏形的根据地悄然连成一片。无数从汤阴乃至更远处金佔区逃难而来的百姓,被有组织地安置进这片相对安全的区域,砍伐树木,搭建窝棚,清理荒田,重建家园。

林虑的岳翻,河内的孙淇,乃至更北方的王荀、中条山的李彦仙,五台山的高胜……所有在黑暗中燃烧的火点,都在这一夜,看到了壶关方向升起的烽烟。

太行山的铁锥,已经狠狠楔入了金国河东统治的腹心。一个背靠群山、拥有出口、连通南北的「忠义巡社」根据地,不再是蓝图,而是血与火锻造的现实。

胜利的喜悦如同醇酒,弥漫在新控制的诸县与林虑山城。缴获的物资在清点,新的兵员在编练,通往吕梁山、中条山的秘密小道上,信使往来变得更加频繁。一个以林虑为中心,北慑上党,南控河内,西联太行的抗金节点,似乎正在顽强地生长起来。

然而,这短暂的、带着血腥味的欢欣,被来自东南方向的一匹快马狠狠击碎。

马是从汤阴方向拼死逃出的义军暗探所骑,人马皆尽脱力。探子滚鞍落马,被架到岳翻面前时,只剩下一口气,手里死死攥着一卷染血的粗麻布。

布上是歪歪扭扭、用炭笔甚至血书写的消息,来自汤阴城内尚未暴露的「眼睛」,也来自侥幸逃入山林的零星幸存者。

大意是:镶红旗都统完颜银术可闻听汤阴西境三旗庄被屠、京观筑路、大批奴户被「髪匪」裹挟遁入太行,震怒。其批复直接而冷酷:汤阴剩余未逃之奴户,助贼、从贼、观贼而不报者众,「不再是合格的奴隶了」。遂遣其弟完颜拔离速率镶红旗本部精锐一部,汇合邻近猛安,对汤阴及周边进行「清乡」。

所谓「清乡」,便是最彻底的屠杀与清洗。凡疑似与「髪匪」有牵连的村落,皆被焚毁;凡丁壮,无论是否曾参与,皆被视作潜在反抗者,格杀勿论;凡缴获的「髪匪」眷属或无法证明清白的妇孺……布卷上的字迹在这里尤其凌乱、模糊,透出书写者极大的恐惧与悲愤——「女子择其年幼健硕者,尽数籍没,押送上京会宁府途,听闻将转送五国城为奴……」

「砰!」岳翻一拳砸在身旁的石壁上,指骨破裂,鲜血迸流,他却浑然不觉。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一股从五脏六腑里窜上来的、冰冷刺骨的寒意与滔天怒火。

厅内一片死寂。赵云闭上了眼睛,牛显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张峪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孙淇脸上那八个刺字,在剧烈的情绪波动下,肌肉扭曲,仿佛真的在渗血。

噩耗如同最凛冽的寒风,一夜之间刮遍了义军控制下的黎城、陵川、涉县、林虑,以及河内三县。那些刚刚从汤阴逃出生天、惊魂未定的百姓;那些在义军庇护下,以为暂时安定的新附流民;甚至许多义军士卒本身,他们的根,他们的亲人,很多还留在汤阴,留在那些村庄里……

最初是死一样的沉默,仿佛无法理解这消息的含义。然后,不知从哪个窝棚、哪间土屋里,传出了第一声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哀嚎。

像是一点火星溅入了油锅,悲声骤然炸开,连成一片,汇成洪流。黎城街头,陵川巷尾,林虑山城,河内新附的村落……到处可见瘫倒在地痛哭的妇人,以头抢地、双目赤红的汉子,抱着懵懂孩童话也说不出的老人。

白色,简陋的、粗糙的麻布或素布,开始出现在家家户户的门前,缠在人们的额上、臂上。没有那么多布料,许多人只是撕下衣襟,甚至草草系上一根草绳。没有棺椁,没有坟茔,只有朝着汤阴方向,设一个土堆,插一块木牌,或仅仅焚一炷残香,洒一碗浊酒。

披麻戴孝,悲声大作。刚刚因为军事胜利而焕发出些许生气的义军控制区,瞬间被浸泡在无边无际的悲痛与仇恨的海洋里。那胜利带来的些许振奋,在如此惨烈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而微不足道。

岳翻独自登上林虑城的最高处,望着东南方汤阴所在那片看不见的、如今必是血色弥漫的土地,望着城中处处飘摇的刺眼白色,听着那随风传来的、断断续续却永不停止的哭声。

秋风卷起他参差不齐的短发,也卷来浓重的香火与哀伤的气息。他手中,紧紧攥着那块染血的麻布,仿佛要把它捏碎,融进自己的骨血里。这不是结束。这甚至不是报复的终结。这是血海,更深、更烫、更无法化解的血海。

而他们,这些刚刚站稳脚跟的「两河忠义巡社」,这些肩头已承载了数千人生死的幸存者,注定要背负着这新增的、数以万计的亡魂与惨剧,在这条以血洗血、似乎永无尽头的复仇与生存之路上,继续走下去。

太行群山沉默矗立,记录着山下的烽火,也收纳着这荡涤群山的悲声。上党大城中,正黑旗的贵人们,终于开始感到脖颈后传来清晰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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