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6章 一三六四章 吕梁出山(2/2)
「分兵夺墙!杨进直扑府衙!杜横向东门夹击!降者不杀,顽抗者——尽屠!」
岚州城并不大,纵横不过三里。但真正的恶战,在攻入城内后才开始。
宋葛斜斯浑不愧老将,初时的混乱后,迅速收拢了驻守府衙的亲兵两个谋克,以及从东、北二门撤回的残部,合计五百余人,据守府衙高墙厚门,做困兽之斗。
这五百人,是真正的正红旗精锐巴牙喇。人人披双层棉甲,外罩锁子甲,手持长柄挑刀或虎枪,更有数十名巴牙喇(护军)身披重铠,持巨斧大戟,堵在府衙正门前,如一堵铁墙。
杨进的锐士营第一次冲锋,竟被硬生生撞了回来。燧发铳在近距离齐射放倒了七八名重甲兵,但后续的金兵踩着同袍尸体涌上,凭借兵力与甲胄优势,反将锐士营逼退十余步。
「震天雷!」杨进目眦欲裂。
最后十几枚震天雷投入敌阵,爆炸掀翻数人,但烟雾散后,更多的重甲兵补了上来。八年蛰伏练就的精兵,在绝对的数量与防护差距前,终究显出了极限。
正胶着时,东门方向杀声陡近。杜横的左队击溃东门守军后,循着爆炸声一路杀来,正撞上金军侧翼。这支生力军的加入,稍稍稳住了阵脚。
王荀策马赶至,见状皱眉。府衙墙高门厚,强攻伤亡必巨。他抬头看了眼天色——申时已过,若天黑前不能解决战斗,一旦金军组织起巷战反扑,或者城外游骑回援,局面将逆转。
「将军,用火吧。」刘然从后方赶来,低声道,「府衙多木构,库中应有火油。」
王荀沉默片刻,摇头:「城内多汉民,火起难控。」他目光扫过府衙高墙,忽然定格在西侧一处偏院——那里墙稍矮,且有一株老槐探出墙头。
「杨进,继续正面佯攻。杜横,带你手下最好的攀索手,从西墙摸进去。」王荀语速极快,「进去后不必接战,直奔府衙马厩,放火惊马,搅乱其后院!」
「得令!」
半刻钟后,府衙西墙外。
杜横亲自带队,十名身手最矫健的山地兵口衔短刃,借飞索悄无声息攀上墙头,翻身入内。不多时,府衙后方传来战马惊嘶与火光——马厩烧着了。
正面金军阵型顿时一乱。后院是粮秣辎重所在,更是将领家眷安置处。宋葛斜斯浑不得不分兵回救。
「就是现在!」王荀长剑出鞘,「全军——压上!」
三千太原兵发出八年未闻的震天怒吼,如潮水般撞向那已动摇的铁阵。杨进身先士卒,燧发铳已弃,双手持一杆步槊,连搠三名重甲兵,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缺口一旦打开,便再难弥合。王荀率亲卫队直冲府衙大门,途中一剑劈翻一名试图点燃火绳炮的炮手,夺门而入。衙内庭院已乱作一团,金兵、仆役、家眷哭喊奔逃。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正堂前那名被亲兵簇拥、身披华丽山文甲的老将——宋葛斜斯浑。
老将宋葛斜斯浑亦看见了他,竟不逃,反而推开亲兵,提着一柄厚重的偃月刀迈下台阶。二人相距十步,对峙。
「王荀?」宋葛斜斯浑汉语带着浓重的辽东口音,眼中却有复杂神色,「王稟的儿子?」
「正是。」王荀剑尖垂地,「八年前太原东门,你手底谋克屠我伤兵三百挂零。今日,该还咧。」
宋葛斜斯浑哈哈大笑,笑声却苍凉:「好!好!太原王氏,果有虎种!来——让老夫看看,你这八年深山,练出了什么本事!」
刀剑相交,火星迸溅。宋葛斜斯浑力大势沉,刀法是大开大阖的战场路数;王荀则剑走轻灵,八年山林搏杀,练出的全是险中求胜的杀招。十合过后,老将一刀劈空,王荀侧身欺近,剑如毒蛇般自甲胄缝隙刺入其肋下。
「呃……」宋葛斜斯浑身形一滞,低头看了眼没入身体的剑锋,竟又笑了,「这一剑……比你爹狠。」
王荀抽剑,血涌如泉。老将轰然倒地,偃月刀脱手,砸在青石板上铿然作响。庭院渐渐安静。残存的金兵见主将阵亡,纷纷弃械跪地。
王荀拄剑喘息,抬眼望去。夕阳正沉入吕梁山峦,将岚州城染成一片血红。衙门前,那面镶红旗的大纛已被砍倒,取而代之的,是一面虽简陋却猎猎飞扬的赤色战旗——上书一个浓墨重彩的「王」字。
八年了,太原守军,终于又站在了一座城池的中心。
杨进浑身浴血奔来:「将军,四门已控,俘获金兵二百余,缴获粮草军械无数!另在府库中发现金虏新铸的子母炮六门、火药十五桶!」
王荀点头,却道:「先将阵亡弟兄的遗体收好,伤者全力救治。俘虏……甄别,汉军签军愿降者编入辅兵,女真甲士暂押。」
「那这些缴获的火炮……」
「连同火药,全部运回吕梁山。」王荀望向东南,那是五台山方向,也是更远的汤阴,「这才刚刚开始。八月十五……咱们要给高胜,送一份像样的‘见面礼’。」
他转身,一步步登上府衙正堂的台阶,站在高处,望向城中渐起的灯火,望向太原的方向。
父亲,您看见了吗?荀儿和太原的兵,下山了。
夜风起,带着初秋的凉意,却吹不散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硝烟。岚州城头,那面「王」字大旗下,一名老兵吹响了太原守军独有的牛角号——低沉、苍凉,却穿透暮色,传出很远,很远。
百里之外,五台山某处峰顶,一簇烽火应声而起,熊熊燃烧,映亮了半边夜空。
八月十五,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