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7章 一三六五章 回头无路(1/2)
岚州城光复的第二日,秋阳正烈。城南校场黑压压站满了人。三千余名岚州百姓被驱赶至此,男女老幼皆有,个个面黄肌瘦,眼神躲闪,脑后拖着或长或短、枯黄油腻的辫子,那是八年来「顺民」的印记。
他们挤作一团,眼神惶恐地望着校场中央,那里竖着三百根木桩,每根桩上都绑着一名被剥去甲胄、只留单衣的金兵战俘。大多是昨日守城被俘的正红旗旗丁,亦有从监牢中提出的汉军旗中作恶多端的军官。
点将台上,王荀按剑而立,玄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他身侧站着个青衫文士,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正是八年前太原通判刘士英殉国前,被秘密送出城的幕僚方笈。刘士英死前只留一句话:「吾儿可辅则辅,不可,则投明主。」方笈携幼主刘然入吕梁山,八年间隐于幕后,为王荀经营钱粮、联络四方。
「方先生,」王荀目视前方,声音不高,「这‘铰辫子捅俘虏’的法子,真能收住人心?」
方笈拢袖轻笑:「将军,民心似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然水势若散,则载舟无力。如今想聚水成势,得两道闸:一道去了他们‘顺民’的怯胆,二道断了他们‘回头’的道。」
他指向跪地的战俘:「叫百姓亲手宰虏,血染掌纹,这就是断他们的回头路。往后,他们手上沾了金兵血,还想当‘良民’?门儿也没!只能跟紧将军走到底。」
王荀沉默片刻:「若有人不从咧?」
「那就不是自己人。」方笈语气淡然,「乱世用重典,慈不掌兵。将军,欲成大事,心要硬,手要狠。」
「方先生,」王荀目视台下,声音低沉,「开始吧。」
方笈微微颔首,上前一步,展开手中文告。他未用官话,而是纯正的河东土音,字字清晰撞进每个百姓耳中:「岚州父老听真着——金虏占咱山河,整八年咧。剃头换衣裳,毁咱衣冠;苛捐杂税,吸咱骨髓……今日,想跟义军抗金的,往前三步,铰了辫子表心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麻木中藏着惊疑的脸:「然破城易,收心难。尔等脑后这辫子,是金虏强加于汉家儿郎之耻痕!今日,愿随义军抗金者,上前三步,剪辫明志!」
数十名太原老兵抬出木箱,箱开,露出寒光闪闪的剪刀与短刀。杨进提气喝道:「岚州的父老乡亲!八年前,金虏破太原,屠我同胞;八年来,占我田地,辱我妻女!今日,王将军替天行道,光复岚州——但这座城,不能只靠我们守!」
场中一片死寂。只有秋风卷过旗杆的呜咽。良久,一个瘸腿老汉颤巍巍走出人群。他走到台前,浑浊的老眼望向王荀,哑声道:「将军……铰咧辫子,真能不饿死?」
王荀直视他:「不能保证不饿死。但能保证——」他猛然拔剑,指向那些绑在桩上的俘虏,「让逼你们饿死的人,先死!」
老汉浑身一震,忽然跪下,老泪纵横:「俺家三个儿,两个叫征去修旗庄累死,一个不肯剃头,叫……叫吊死在城门口!铰!俺铰!」
方笈一挥手,两名手持利剪的义军上前。「咔嚓」一声,花白辫子落地。老汉摸着后脑短茬,怔了片刻,忽然仰天嚎啕,哭声中积压了八年的屈辱与悲愤。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剪下的辫子被扔进校场中央早已挖好的大坑,越堆越高,如同一座黑色坟冢。
有人痛哭流涕,有人瘫软在地,更多人怔怔摸着脑后突然轻了的头皮,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枷。
辫子堆被浇上火油,方笈亲自执火把掷入。「轰」烈焰腾起三丈,黑烟滚滚冲天,裹挟着毛发焦臭的气味,弥漫全城。那火光映在数千百姓眼中,成了他们与旧日身份诀别的图腾。
「自今日起,」方笈的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开,不高,却字字凿进人心,「尔等不再是金虏奴籍!是汉家子民,是太原王帅麾下光复义士!前尘污垢,已随此火焚尽!」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啜泣,继而汇成压抑的呜咽,最后化作某种野兽般的、混杂着痛楚与释放的嚎哭。
待最后一人剪毕,方笈再次开口,声音冷了下来:「辫子铰咧,便再无退路。金虏视尔等为叛逆,擒之必屠满门。现在——」
他侧身,让出身后木架上整齐排列的三百柄短刀。
「每人上前,领刀一柄,往桩上俘囚心口捅一刀。不捅者,视同金谍,立斩!」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下意识后退,却被身后义军长枪逼回。
三百余名金军俘虏被反绑双手押至广场东侧。他们大多面色灰败,却仍有桀骜者怒目而视,用女真语咒骂。
「排队上前!」杨进横刀立于俘虏队列前,声如雷震,「每人领短刀一柄!往心窝捅!不会?我教你!」
第一个被推上前的是个瘦弱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原是城中铁匠学徒。他握着杨进塞来的短刀,手抖得厉害,面前那名金兵虽被缚,目光却凶厉如狼,瞪得他腿软。
「想想你娘!」杨进在他耳边暴喝,「去年‘献鸡日’,是不是这牲口抢了你家最后一只下蛋鸡?你爹拦,是不是叫他抽了二十鞭,炕上趴了半月?」
少年眼眶骤然通红,嘶吼一声,闭眼狠捅——刀入胸腹,手感滞涩。金兵惨叫,血溅了少年满脸。
少年呆立当场,却被身后杜横一把推开:「下一个!」
一个接一个。
「俺……俺不敢……」一个青年面白如纸。
「不敢?」方笈冷笑,指向最先剪辫的老汉,「张老汉敢铰辫子,是因他三个儿都死在金虏手里。你咧?你爹叫旗丁抽瘫,你妹抢进旗庄当丫头,你不敢报仇?」
青年浑身剧颤,眼中渐渐充血。他猛地冲出,抓起一柄短刀,扑向最近木桩——那上面绑着个满脸横肉的谋克,正是当年鞭打其父的旗丁。
「狗贼!还我爹腿来!」
刀入胸膛,血溅三尺。青年拔刀,呆立片刻,忽然跪地呕吐,吐完却又笑又哭。
农妇握着刀,想起被旗丁霸占的田产,捅;老儒生颤巍巍上前,想起被焚毁的族谱,捅;半大孩子被人扶着,想起饿死的妹妹,捅……起初是畏缩,是发泄,到后来,竟成了一种近乎癫狂的仪式。广场东侧渐渐被血腥气笼罩,地面汇成暗红色的溪流。
有了血的开头,闸门便彻底打开。
复仇的、泄愤的、被逼的、想活命的……三千百姓如潮水般涌向那三百根木桩。短刀起落,惨叫哀嚎,血浸透校场黄土,汇成涓涓细流,淌进那座辫子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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