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7章 一三六五章 回头无路(2/2)
王荀始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看见有人捅完刀后呕吐不止,有人呆坐血泊中痴笑,更多人眼中那层麻木的壳,碎了,露出底下灼热的、近乎狰狞的东西。
他知道,方笈是对的。这些人,回不去了。
刘然低声道:「将军,是不是太……」
「非常时,用非常法。」王荀打断他,「八年的驯化,不见血、不疼醒,他们一辈子支棱不起来。今日这三千人手沾了金虏血,就是三千颗种——再也回不了头,只能跟咱,把这片天捅个窟窿。」
当夜,岚州府衙灯火通明。
「登记在册者,三千七百四十三人。」刘然将名册呈上,眼中带着血丝,「其中十六至四十岁男丁一千二百余,已按将军吩咐,以百人为一队,打散编入各营老卒麾下操练。」
「粮械如何?」王荀问。
「府库清点完毕。」杜横瓮声道,「得粟米四千石,腌肉三百斤,铁甲二百领,弓弩四百张,箭矢两万。另从旗丁宅中抄出银钱折合三千贯,布匹无算。」
「不够。」王荀摇头,「若要扩军,这些只够支撑一月。」
方笈适时开口:「所以得拿战养战。岚州刚稳,四周金虏肯定没反应过来。得趁他们懵着,快打,把周边据点全撬了,一则缴获粮械,二则……让新附者见血,真正炼成兵。」
地图在长案上铺开,油灯照亮河东北部山川。方笈枯瘦的手指依次点过几个位置:「飞鸢镇旗庄距此六十里,屯粮重地,守军不过一谋克。方山县——城墙低矮,县令是汉官,或可劝降。临泉县——扼守汾水支流,夺之可断岚州与太原北路联系。积翠山旗庄——山中要隘,金虏在此设有烽燧台。」
方笈竹枝滑动:「合河县距此四十里,城小兵寡,仅有正红旗一个残破谋克驻防,且背靠黄河渡口——拿下它,既可得粮秣,更可控渡口,阻断金虏西援之路。」
「先生之意是……」王荀凝视地图,手指无意识敲击案沿。八年前,他随父亲守太原,学的多是堂堂之阵、守城之法。这八年在吕梁山,虽也率小队出山劫掠,但如此系统地攻城略地、经营一方,却是头一遭。
「分兵。」方笈竹枝重重一点,「兵贵神速,更贵出其不意。金虏料我新克岚州,必先固守。我偏要趁其未及反应,三路齐出!」
杜横接道:「飞鸢镇旗庄距此仅三十里,守军一谋克,多为老弱。合河县在岚水下游,城墙低矮,守将是个酒囊饭袋的汉军千户。这两处,可速取。」
刘然指尖划过山川河流:「取飞鸢、合河后,可顺势控制合河津——那是岚水入黄河要冲,金虏粮船多经此转运。拿下此处,北可威胁保德,东可窥视隩州。」
方笈沉吟片刻,道:「兵贵神速。金虏初败,援军调集至少需半月。我们应趁此窗口,以岚州为根,分兵掠地,不求据守,但求摧毁其基层旗庄、吸纳人口、缴获物资。待金虏主力反应过来,我们已滚成雪球。」
杜横又道:「太原府已震动。探马来报,完颜希尹急调驻太原、汾州兵马各三千,试图东西对进,夹击我光复区。但北面小雄王高胜在岢岚一带活动频繁,牵制了部分兵力;东面岳翻岳二郎在相州声势愈大,金虏不敢尽抽河北兵马。」
「也就是说,」王荀手指敲在太原位置,「完颜希尹能动用的,至多万人。」
「正是。」方笈接口,「且其军分属不同猛安,调度不一,更兼秋粮被毁、后方不宁,战力已打折扣。我军虽新兵居多,但据城守险,以逸待劳,未必不能一战。」
王荀目光在地图上游走,最终重重点在保德州:「一个月。一个月内,我要岚州方圆百里,再无金虏旗庄。」
「要的就是快。」王荀眼中闪过锐光,「金虏此刻定然以为我军踞城死守,不敢妄动。我等偏要四面开花,让他们首尾难顾。每攻克一处,便照岚州旧例——铰辫、戮俘、扩军、缴械,就地补充,再扑下一处。」
他顿了顿:「更关键者,八月十五将至。五台山高大当家约定举烽呼应,届时若我吕梁山只能困守岚州一城,有何颜面谈‘共举大事’?」
他最后抬头,看向三位跟随八年的老部下:「记死,这不是攻城夺寨,是……放火烧荒。咱要烧的,是金虏在河东这八年垒起的‘规矩’。」
「杨进,你带锐士营跟新编辅兵一千,主打飞鸢、合河、合河津。记死——破庄不守,烧粮毁家伙,后生全裹上走。」
「杜横,你领左队八百人,沿岚水东进,扫荡沿岸小寨,直逼隩州。若城坚难下,便困而不攻,专歼其出城粮队。」
「刘然,你率右队六百人并全部弩手,北上取许父寨旗庄、方山、临泉。这一路多山,你熟悉地形,可多设疑兵,乱敌心神。」
「我坐镇岚州,与方先生整训新兵、巩固城防。十日一会师,补充给养,交换情报。」王荀环视众人,「诸君,此非寻常征战。我们要的不是城池,是人心,是兵源,是让金虏知道——这片土地上,汉家儿郎的脊梁,从未断过!」
「末将领命!」杨进三人抱拳,眼中皆燃起战意。
王荀起身,走到窗前。秋夜已深,岚州城内却难得有了灯火——那是百姓家中油灯,是夜市摊贩的灯笼,是义军巡城的火把。
八年来,这片土地第一次在黑夜里,有了光。
「传令全军,」他转身,眼中映着烛火,也映着窗外点点人间星芒,「休整五日,厉兵秣马。五日后——我们好叫让完颜希尹知道,想来扑灭这团火,得先做好被烧成灰的准备。」
「另外,」他看向方笈,「以我的名义,修书两封。一封给五台山高胜,约他共击忻州,打通吕梁、五台通道。另一封……」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给中条山李彦仙。告诉他,太原王氏的旗,已重新立起来咧。问他,陕州李氏的旗,何时出山?」
方笈郑重记下,忽而笑道:「将军,如今咱们也算有片基业咧。该有个名号咧。」
王荀望向堂上那面赤底「王」字旗,沉默良久。
「就叫‘太原光复军’罢。。」他轻声道,「俺爹跟八万军民,在太原城根儿等了八年。该接他们……回老家咧。」
秋风入堂,烛火摇曳,将那面战旗吹得猎猎飞扬。旗影投在壁上,恍惚间,仿佛与八年前太原城头那面浴血不倒的旌旗,重叠在了一起。
城外远山,不知谁在吹埙。呜咽苍凉的曲调乘着夜风,一路向北,飘向三百里外那座陷落已久的巨城。
太原,再等等。你的儿子们,就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