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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6章 一三九四章 鄜延全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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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永奇没有说「小心」,没有说「速归」。他只是望着儿子,像六年前送他出鄜州城门时一样。

「你娘在世时,常说你性子跟你外爷一样。」他说,「你外爷当年跟着老种经略打西夏,也是这号天不怕地不怕的。」他顿了顿,「你外爷战死在藏底河。那年你娘十三岁。」

李世辅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紧了缰绳,策马,向北。

丹州在鄜州东北一百二十里,守将是汉儿何玘,陕西延安人,靖康元年在河东抗金,兵败被俘,被迫降金。他不是签军,是真金册封的从五品刺史,金人给他置了宅邸,赐了婢妾,只差把宗室女嫁给他拴牢。

何玘收了金人的官印,睡了金人赐的女人,夜夜梦见的却是汴梁城破那年,自己随宗泽老帅连夜渡河,马蹄踏碎冰面的声音。

十一月初六,他在丹州城头望见西边烟尘,不是金军旗号,是一人一骑,腰悬双刀,鞍侧悬着一面卷起的旗。

何玘没有下令放箭。他认出了那匹马,四年前完颜撒离喝来丹州巡视,骑的就是这匹契丹马,马上那个年轻人,他也在宴席上见过。

李世辅策马至城下,仰头,与城头的何玘对视。

「何详稳,」他的声音不高,但城上城下都听得清楚,「延州已复,绥德归宋,鄜州易了旗。你守着这孤城,等金人来救?」

何玘没有答。

「你等不来。」李世辅说,「撒离喝那厮缩在凤翔不敢出来,兀朮那厮还在汴京训练狗头旗,河东王荀部隔河呼应着,仙人关吴经略弓都上了弦。」他顿了顿,「你在等金人,延安城里那些签军弟兄也在等你。等你这扇城门,开,还是不开?」

何玘缓缓摘下头盔。他望着城下这个年仅二十的后生,望着他鞍侧那面裹着尘土的旗帜,望着他腰侧双刀刀柄上那根断弦。

他想起四年前完颜撒离喝的宴席上,这个年轻人端着酒盏,恭恭敬敬敬了自己三杯。敬完第三杯,李世辅说:「何刺史是关西人,额也是关西人,关西人的刀,不该对着关西人。」

何玘当时没有说话。他只是把那三杯酒,一滴不剩地饮尽,如今他懂了。

「开门。」他说。丹州城头,那面挂了六年的镶黑狼头旗坠落。

同日的临泉县,王荀站在黄河东岸,望着西岸绥德州城头那面白底红字的旗帜。

他已等了多日。延安烽烟起时,他便集结吕梁山十九寨义军,陈兵黄河渡口。他没有渡河,他在等,等关师古拿下绥德,等这面旗升起来,等金军对岸防线彻底崩溃。

如今旗已升。

「传令,架浮桥。」

吕梁山义军三年攒下的门板、木梁、铁索,今夜尽数铺上黄河。三更时,第一批三千义军踏着晃晃悠悠的浮桥,涉过冰冷刺骨的河水,踏上绥德州北岸的土地。

王荀策马踏过浮桥。他身后,「王」字旗迎风烈烈,与绥德城头那面新升的「宋」字旗隔河相望。

关师古在绥德城外三里处迎他。两人于马上对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只交换了各自探得的军情。

「河东金狗正红旗主力缩在太原,」王荀说,「撒离喝不敢东顾。你这边能腾出手,把保安、葭州、神木都拿了。」

关师古点头。他望着黄河对岸连绵的吕梁山脉,那是王荀经营三年的地盘,是金军啃不下的硬骨头。

「河东北路西部,临县、兴县、岚县、岢岚,」关师古说,「你打了八年。」

王荀摇头:「不是八年,是两代。」他顿了顿,「俺爹王正臣打过方腊、打过金狗,最后死在太原。他那辈没守住太原,俺这辈先把吕梁山扎牢。」

关师古没有接话。他想起自己的父亲,想起熙河路那些无名的阵亡者,想起富平战后散落各地的西军旧部。

「保安州那边,」他说,「额派了人去。」

刘彦忠在保安州城头站了三日,关师古派来的人第三日黄昏才到。来人没有走城门,是从北山悬崖攀绳而下,趁暮色潜入州廨,把一柄锈迹斑斑的匕首搁在刘彦忠枕边。

匕首是熙河军旧制,刀柄刻着「刘」字。刘彦忠认得,那是自己当年初入伍时,关师古亲手赠他的。他捧着那柄匕首,在黑暗里坐了一夜。天明时,他披甲出府。

保安州监军完颜胡土克是金国宗室远支,老朽昏聩,只信巫医不信兵事。刘彦忠以「关师古遣使约降」为名,诱其入瓮,于州廨后堂伏甲擒杀。

完颜胡土克至死不敢相信:这个给他当了好几年忠犬的汉儿,怎敢?

刘彦忠亲手把完颜胡土克的辫子割下,连同那柄匕首,一并悬于保安城头。他望着延安的方向,手中还握着那柄刃口生锈的旧刀。

「关总管,」他低声道,「队正刘彦忠,归队。」

十一月初八,丹州,坊州,洛川,宜川,延川,清涧。

李世辅在丹州歇马半日,未及卸甲,又奔延长。何玘以降将身份留任丹州,金赐的婢妾尽数遣返,宅邸充作义军粮仓。他遣使向鄜州李永奇递了降表,附私信一封,只八字:「六年堕节,今日始还。」

李永奇回信亦八字:「刀未生锈,便是归路。」

坊州守将拓跋忠是鲜卑人,祖上三代仕宋,靖康后沦陷金国。他把坊州城头的金旗扯下,换上了李世辅留下的那面「宋」字旗。旗杆太粗,旗布太薄,他抱旗立于城头如抱一坛窖藏六年的烈酒。

洛川、宜川、延川、清涧,皆不战而下。金军在这些小城仅驻数十签军,女真监军听闻延安易帜,或逃或降,或死于自己麾下汉军卒之手。

到十一月初九,鄜延路南部七城尽归宋帜。

葭州是绥德以北最后一道防线,再往北便是金国的西京路。守将完颜石柱是完颜宗弼远亲,军中最精锐的三百铁浮图,本是留来防备河东北路的义军渡河。

他没想到,刀不是从东边来,是从南边来。

关师古没有攻城。他命郭安率五百骑,每人马鞍后系一束树枝,于葭州城南十里往来驰骋,扬起蔽日烟尘。另遣人往城中射书,书曰:「绥德已复,保安易帜,鄜延全境归宋。尔城孤悬,援绝粮尽,守此何益?开城者,官封原职;顽抗者,城破之日,金军旗主亦不能救尔。」

完颜石柱在城头观望半日,望着那遮天蔽日的烟尘,望着南边隐隐约约的无尽旗幡。他不知烟尘后是五百骑还是五千骑,他只知自己派往凤翔求援的三批信使,无一人归来。

葭州北门悄然洞开,完颜石柱率三百铁浮图,弃城北遁。他临行前命人纵火焚烧粮仓,被守城签军截下,斩其辎重官,扑灭了大半火焰。

天明时,葭州城头,白底红字的「宋」旗与黄河对岸临泉县的王荀部隔河相望。两岸旗帜在晨风中同时展开,如一对张开太久的翅膀。

十一月初十,神木守将闻葭州已降,不等关师古兵临城下,即遣使纳款。

至此,鄜延路全境:延安、鄜州、坊州、丹州、绥德、保安、葭州、神木、洛川、宜川、延川、清涧、延长……五州十四县,尽易宋帜。

十日,自十一月初一延安举旗,至十一月初十神木归附,不过三百六十个时辰。

关师古没有在绥德停留。他策马南归,过延安而不入,直奔鄜州,李永奇在鄜州城外五里处迎他。

两位旧将,各自身后是簇新的「宋」字旗,各自腰间是六年未换的旧刀。他们于马上对视,没有下马,没有寒暄,只各自抱拳,拱手一揖。

「延安已定。」关师古说。

「鄜州已定。」李永奇说。

「李世辅呢?」

「袭了丹州,收了延长,正在往宜川去。」

关师古点了点头。他望着李永奇身后那面旗,望着旗杆下那些面带风尘、甲胄残破的汉军士卒。六年前富平战败,这些脸他见过大半。六年后他们从金营里爬出来,从签军里站过来,从六年的隐忍里活过来。

「晋卿兄那搭,」关师古说,「该发兵了。」他伸手探入甲胄内衬,摸出那封贴身藏了三千里路的麻纸信。信纸已皱,山形印记仍清晰如昨。

他展开信,从头至尾又看了一遍:「弟静候于延州城外,野戍荒烟之间。」如今野戍荒烟依旧。他不再候了,他把信折起,收入怀中,策马向西。仙人关的方向,烟尘未起,但他知道,吴玠在等他。

十日,五州十九县,三千易帜签军,六百里传檄而定。金国在陕北的统治,如一面被刀锋划开的旧帛,沿着延河、洛河、无定河,无声裂成两半。

十一月的陕北高原,寒风依旧锋利如刃,但城头飘扬的,不再是六年前那面勒进血肉的镶黑狼头旗,是白底,是红字,是西北人等了望眼欲穿的「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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