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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6章 一三九四章 鄜延全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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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师古没有在延安城头站太久。烽火燃尽时,郭安已铺开舆图。

「王荀部在临泉,距绥德四百里。」郭安指尖划过黄河,「金人在葭州、绥德驻军三千,正兵不过五百,余下的都是签军。保安州守将是汉儿刘彦忠,熙河旧部,总管认得。」

关师古认得,刘彦忠是他当年麾下队正,左要岭战后失散,传闻降金,被派守保安。三年间不通音讯,不知那把刀还使得动否。

「传令。」关师古的声音没有起伏,「歇兵一日,初四辰时,往绥德走。」

郭安抬头:「总管,弟兄们刚……」

「刚归正。」关师古打断他,「归正不是进城歇脚,是赶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舆图上保安州的方位。六年了,当年那个给他牵马的队正,如今替金人守着一座孤城,头顶是镶黑旗,脚下是汉家土。

「先派个人先去保安。」他说,「告诉刘彦忠:熙河旧人,延安城头有面旗等他来认。」

十一月初四,绥德州城外四十里,铁蹄关金军守将仆散杲没有等到延安的援军。他等来的是关师古。

关师古没有带重兵。三千易帜签军,六百匹从金军马厩牵出的契丹马,每人干粮三日,箭矢四十支。辎重?没有辎重。辎重还在延安城里,关师古说打下绥德再取。

仆散杲据铁蹄关而守。关隘以石垒成,三面临涧,唯南面一道羊肠可通。三百女真正兵据险,另有两千签军列阵于关前谷地是用来填壕沟的。

关师古策马至阵前,没有披甲,只穿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宋军战袄。他望着谷地中那两千张灰败的脸,认出其中不少是延安签军旧识,三日前还和他一个营垒吃饭。

「认得这身袄子的,」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斧头劈进冻土,「往前站一步。」

谷地中寂然片刻后,一个签军队正摘下头盔,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大步走出阵列,又一个人,再一个人。

仆散杲在关上厉声喝骂,命弓箭手放箭。第一轮箭雨落下,走出阵列的签军队正倒下了三人。剩下的人没有停,没有跑,只是低头,一步一步,踩着袍泽的尸身,走向关师古的战马。关师古没有下令接应,他只是看着。

第七个人走完那三百步时,谷地中两千签军已如山崩。他们没有武器,没有盔甲,只有一腔六年来被压成炭、浇了今夜延安烽火、终于燃起来的血。

仆散杲的弓弩手射空了箭匣,然后被自己关前的签军扑倒。铁蹄关南门从内侧被砸开时,守关的蒲辇详稳黄掴扫忽正用女真话咒骂,被一柄锈迹斑斑的锄头劈开了颅骨,那锄头的主人是个五十岁的辎重兵,而他三日前还在给金军喂马。

关师古策马入关时,仆散杲已自刎于关楼。他不愿被俘,更不愿向昔日的「降将」跪降。

郭安踢开关楼的门,看见墙上悬着一副完颜娄室手书的楹联:「北国屏藩,西陲锁钥」。关师古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拔出腰刀,将楹联连同木框一并斫成两截。

「绥德城里的金兵,还等着这关守着呢。」他收刀入鞘,「传令,换旗,歇马一个时辰,天黑前赶到绥德城下。」

绥德州城守将完颜猪儿是个粗人,只信马刀不信谋略。他听闻铁蹄关失守,第一反应是披甲上马,点齐城中仅存的两百女真骑兵,开城迎战。

关师古等在城外三里处。他没有列阵,没有伏兵,只有三千刚刚在铁蹄关阵前易帜的汉军,每人手持一支从金军武库缴获的火把。

完颜猪儿的骑兵冲至百步时,关师古抬手,三千支火把同时举起,照亮了十一月的暮色,也照亮了完颜猪儿身后的绥德城墙。城头上,那面挂了四年的镶黑旗正在坠落。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白底红字的「宋」旗。

完颜猪儿勒马回首,只见自己留守城中的签军已大开四门,正在用马刀割断任何还系着辫子的女真同袍的喉管。

他怒吼一声,没有冲向关师古,而是策马奔回城下。城头射下一阵乱箭,三箭正中其身。他从马上栽落,未及起身,便被蜂拥而出的签军踩踏成一滩泥血。

关师古策马至城下,没有进城,他仰头望着城头那面新旗,旗边还在滴着金人监军的血。

「李永奇那边有信ㄦ没?」他问。

郭安摇头:「鄜州离这搭四百里,快马也得两日。」

关师古点了点头。他望着更北的方向,那里是临泉,是黄河对岸王荀的义军。若绥德已定,葭州、神木便如熟透的果子,只等谁来摘。

「派人过河,」他说,「告诉王荀:延安已复,绥德归宋。他在河东点火,我在河西接应。等鄜延路全境易了旗,仙人关那五万儿郎就该出散关了。」

他说这话时,没有回头,城头的火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柄杵在地上的长枪。

南面的鄜州,李永奇也没闲着。六年前富平战败,李永奇率残部退入鄜州,粮尽援绝,被金军围于城下。那时他还有个选择那就是死战殉国,把尸首留给野狗,把名节留给青史。

但他选了另一条路:开城,降金,戴这顶「伪官」的帽子,在金人的监视下做鄜州守将。

六年里他做了三件事:保境安民,不助金人为虐;暗蓄死士,藏甲百副于州廨地窖;把唯一的儿子送去完颜撒离喝帐下,忍看那孩子日日陪仇人射猎饮酒。

李世辅在坊州擒完颜撒离喝又放归的事,他没有责备儿子,「做得对,」他对李世辅说,「杀他一个,换不回两河忠义。他放的那箭,比杀人的刀还硬。」

但他心里有一句话,没有对任何人说:我儿,爹这辈子做了两次降将。你一次都不必做。

延安烽烟起时,李永奇没有立即动,他等关师古拿下延安的消息,等金军反应,等鄜州城中那百副甲胄的藏身处没有被叛徒出卖时,他披甲出廨。

六年前降金时穿的那身宋军旧甲,被他用羊油细细养护,藏于密室,每年霜降取出擦拭。今夜甲片依旧明亮,只是他鬓边已添无数白发。

鄜州监军完颜咬住是个粗鄙武夫,到任四年只会两件事:催粮,淫掠。他自恃是宗室远支,不把汉人守将放在眼里,连自己的蒲辇亲兵都懒得每日点验。

李永奇以「缉拿延安逃逆」为名,率三十死士入监军府时完颜咬住正在榻上搂着强掠的汉女饮酒,见李永奇披甲仗剑闯入,酒盏落在地上,碎成八瓣。

「李……李永奇!你要造反?!」

李永奇没有答,他拔出佩剑,剑身布满细密缺口,那是降金六年来每晚擦拭时,用拇指一道一道划下的。六年的刻度,今夜还你。

完颜咬住的尸身被拖至府衙门前,头颅悬于鼓楼。监军府中十七名女真兵尽数伏诛,无一走脱。

天明时,鄜州四门洞开,签军尽数易帜。城中汉民涌上街头,有人捧出窖藏多年的黄酒,有人点燃除夕剩下的爆竹。有个老妪跪在州廨阶前,抱着李永奇被甲叶磨破的靴尖,泣不成声。

李永奇低头扶起她,他认出来了,六年前他开城降金那日,就是这个老妪,当街朝他脸上吐了一口唾沫。

「老嫂子,」他说,「那一口,我等了六年才还清。」

他转身,望着城头缓缓升起的「宋」字旗,忽然想起六年前富平城外的溃军。他想起那些没有随他降金、独自向东逃散的士卒。他想起岳飞,他想起宗泽。他想起李世辅出生那年,自己在老种经略营中对着烛火发誓:这孩子的天下,绝不能是跪着换来的。

如今那孩子正策马奔向他。

「大。」李世辅单膝跪在李永奇面前,甲胄未卸,刀柄上还缠着那根断弦。他从坊州一路换马不换人,四百里的尘土糊在脸上,只余双眼灼亮如烧炭。

李永奇低头看着这个被他亲手送去敌营的儿子。六年了,儿子长高了半头,肩上添了三道箭疤,学会了用双刀,学会了在酒宴上对仇人笑着敬酒,学会了在折断自己弓弦时手不抖。

他伸手,把儿子拉起来。

「坊州呢?」他问。

李世辅从怀中摸出一面叠得方正的旗。白底,红字,墨迹已干,边缘有几点褐色的血渍。

「额走时交给拓跋忠了,」他说,「额擒撒离喝那夜,他就候在府衙外头。额前脚走,他后脚就把坊州城头的金旗扯了。」

他把旗展开。那面从延安千里传至坊州、又从坊州随他马鞍颠簸至鄜州的「宋」字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李永奇接过旗,看了很久。

「丹州谁去?」他问。

「孩儿去。」李世辅说。

他没有说「额请命」,没有说「末将领命」,他只说「孩儿去」。

李永奇看着儿子翻身上马,那匹契丹马还是完颜撒离喝赏的,鞍具未换,缰绳还是那条。

「世辅。」他忽然唤道,李世辅勒马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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