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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2章 一四一〇章 「岛主」年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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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道的巡视船「镇海」号缓缓驶过宿务岛东岸,船上灯火通明,笑语喧哗。船上载着从泉州采办的年货,准备送往更南边的苏禄据点。但对于那些散落在群岛间的流放者来说,这灯火如同天边的星辰,看得见,摸不着。

三十里外的东岸,一片勉强平整出的海滩上,立着三座歪斜的木屋。木屋前挂着褪色的桃符,字迹已经模糊,依稀可辨「驱邪纳福」四字。

熊世仁独自坐在木屋前的礁石上,望着海面那盏渐行渐远的灯火。身后传来咳嗽声,是他的继室,一个比他小二十岁的填房,原是同村贫户的女儿,当年被他用三石谷子「买」进门的。如今,她正发着疟疾,高烧不退,蜷缩在草席上哼哼。

「老爷……药……」

药早就没了。上个月分给了三个最壮的劳力,因为他们还能下地干活。女人?快死的女人,不值得浪费药。

熊世仁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手里那块玉佩。那是他熊家传了三代的传家宝,羊脂白玉,雕着麒麟送子。当年在吉安府,这幅玉佩值三百两银子。如今,他只能靠摸着它,记起自己曾经是谁。

木屋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声,是他的继室去年生的儿子。孩子哭得声嘶力竭,饿了。但奶水不够,因为孩子的娘发着烧,没有奶。

熊世仁依旧没有动。他只是望着那片海,望着那盏越来越小的灯火。

五年后,十年后,这个孩子会记得什么?会记得他爹是个曾经拥有三千亩良田的大地主?还是会记得这片海滩上的饥饿、疾病、和无尽的绝望?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块玉佩,可能活不过这个孩子。

宿务岛东岸的晨雾还没散尽,熊世仁已经蹲在礁石上半个时辰了。他手里攥着一根用竹片和棕榈纤维编成的简陋鱼线,线头垂进海水里,半天没有动静。膝盖酸痛得厉害,但他不敢动——动一下,线就可能缠在礁石上,这根线是他半个月的心血。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知道是那个从筠州来的涂扒皮。这老东西最近三天两头往他这儿跑,无非是想借他那口还能用的铁锅。

「熊兄,今儿可有收成?」涂扒皮的声音比两年前苍老了许多,透着股小心翼翼的讨好。

熊世仁没理他。两年前,涂扒皮在保和岛的内陆河边,对着家丁大呼小叫,活脱脱还是那个欺压佃户的富商模样。如今那副嘴脸早没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绸衫,袖口磨得稀烂。

「我那口锅,昨儿又漏了个洞。」涂扒皮凑过来,蹲在他旁边,「熊兄行行好,借我用两天,我补好了就还……」

「你上个月借的斧子还没还。」熊世仁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

涂扒皮讪讪地笑:「斧子……斧子让土人抢走了。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叫……叫阿侬的部落,他们突然下山……」

「那是你活该。」熊世仁终于转过头,盯着他,「你非要去山里找什么檀香木,你的人先动手打死了他们一个后生,他们不抢你抢谁?」

涂扒皮低下头,不说话了。

两年了,他们学会了很多东西。学会了辨认哪些野果能吃、哪些有毒;学会了用竹片刮鱼鳞而不是用刀;学会了在暴雨来临前把干柴搬进洞里;学会了对着土人部落的酋长露出讨好的笑。但有些东西,他们永远学不会——比如信任。

熊世仁盯着海面,想起两年前刚下船时的样子。那时他还有六十多个族人、佃户、家丁。如今只剩下三十一个。疟疾带走了一半,土人的吹箭带走了七八个,剩下的,跑进了山里,再也没有回来。

「熊兄。」涂扒皮的声音又响起,这次压得更低,「你听说没有,北边那几个寨子,派人去找那个……那个姓陈的逃户了。」

熊世仁的手一抖,鱼线差点滑出去。

姓陈的,叫陈阿狗,原是他家庄园里的佃户。两年前趁着混乱跑进山里,据说投靠了一个伊洛克人的部落。后来有人在山里见过他,腰里别着铁刀,身边跟着两个土人女人,还会说土话了。

「找他做什么?」熊世仁的声音发紧。

「请他帮忙和土人说话。」涂扒皮苦笑,「今年旱季长,上游的水被土人截了。章家和虞家那几寨,快没水了。」

熊世仁沉默了很久。两年前,章家和虞家为了一片橡木林械斗,死了四个人。如今,他们要去求那个曾经被他们踩在脚下的佃户。

「他们……开什么条件?」他问。

「不知道。」涂扒皮摇头,「听说陈阿狗开口了,要两袋盐、一口铁锅、还有……还有一匹马。」

「马?」熊世仁冷笑,「岛上哪来的马?」

「范家堡有。」涂扒皮压低声音,「你听说了吗,北边那个范忠,从三佛齐商人手里换了三匹马。听说一匹给了那个姓朱的先生,两匹自己留着。」

姓朱的先生,就是朱松。熊世仁记得他——那个曾经在政和县为官的人,那个和他们一起下船的「读书人」。可他不像自己,他两年前就去了南边,据说现在和范忠搭上了线,有了船,有了人。

「朱先生……最近回来过吗?」熊世仁问。

「回来过。」涂扒皮点头,「他的船队停在范家堡,说是要往北边运货。我远远看了一眼,那船……真大。」

两人都不说话了,各自盯着海面,各怀心思。

宿务岛南端,一座勉强算得上「庄园」的寨子里,情况稍好一些。这里是刘家庄,家主刘德生当年在赣西只是个中等地主,但他是最早学会低头的那个。

他和山里的土著做买卖,用盐换木薯,用铁器换鱼干。他让庄里的年轻人学土话,娶土人女子,生混血孩子。他拆掉了祠堂里的祖宗牌位,换上了一块新刻的牌位——刻的不是祖先的名字,而是「天地君亲师」五个大字,但「君」字被他故意刻歪了一点。

如果有人问,他就说这是「敬天法祖」。如果有人细究,他就笑笑,不说话。

此刻,刘德生正坐在新搭的竹楼里,和两个土人酋长喝椰子酒。他用结结巴巴的土语说着今年的收成,用手势比划着明年想要更多的红木。土人酋长喝得满脸通红,拍着他的肩膀,叫他「刘兄弟」。

刘德生笑着,心里却在算:这群土人去年答应给他的一百根红木,至今只送来三十根。他派去的两个通事,一个学会了土语,娶了酋长的女儿,再也不肯回来;另一个说土人要加价,否则下次连三十根都没有。

「刘兄弟,喝酒!」酋长大着舌头,把一碗酒推到他面前。

刘德生端起碗,一饮而尽。酒很烈,呛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但他脸上依旧堆着笑。

喝完酒,他回到自己的木屋。木屋角落里,蹲着一个浑身是泥的年轻人,是他去年从逃户里找回来的「通事」。

「查清楚了吗?」刘德生问。

年轻人点头:「他们和山那边的那批人做了交易。那批人出价比我们高。」

刘德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去告诉山那边的人,说我们愿意加价,加两成。再告诉他们,如果他们答应,年底我们多送他们三十把铁刀。」

年轻人走了。刘德生坐在黑暗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笑里没有任何欢喜,只有一股说不清的疲惫。

两年前,他以为自己是最聪明的那个。如今他才知道,在这座岛上,聪明没用,活下来才是本事。

同一时刻,和乐岛的椰林边缘,曾懋贤坐在一块礁石上,望着海面。他的身边围着几个孩子,最小的那个是他孙子,今年七岁。

「爷爷,」小孙子用夹杂着土语的汉话问,「那个字怎么念来着?」

曾懋贤低头看孙子手里的木牌。木牌上刻着一个字,歪歪扭扭,是他自己用炭火烧过之后刻上去的。

「禮。」他一字一顿地念,「礼者,天地之序也。」

孙子眨着眼睛,明显没听懂。曾懋贤叹了口气,指着木牌说:「就是……就是对人要客气,要敬重,要……算了,你就记住这个字吧。」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教孙子认这个字。两年前,他刚到岛上时,还幻想着在这片蛮荒之地重建一个「微缩版的中原」。他让孙子们背《三字经》,背《千字文》,背得小脸蜡黄,背得一个个倒下——疟疾、痢疾、饥饿,没有人能靠背书活下去。

如今,他的族人只剩下不到四十人。那些背过《三字经》的孩子,死了三分之一。活着的人,学会了种木薯、捕海鱼、辨识有毒的果子。他们还学会了和苏禄人说话——用一种奇怪的混合语,一半是汉话词汇,一半是土人腔调。

「爷爷,」小孙子又开口了,「阿妈说,明天要去山那边换盐。你能去吗?」

曾懋贤愣了一下。山那边,是他最不愿意去的地方——那里住着苏禄人,那些被他骂了两年的「蛮夷」「野人」「不通王化」。

但他知道,盐快没了。上次换来的盐,省着吃了两个月,如今只剩下小半罐。

「去。」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傍晚,曾懋贤带着两个孙子,沿着一条勉强能认出来的小径,走进了山里。这是他两年来第一次主动走进苏禄人的领地。

苏禄人的村子建在一处山谷里,竹楼依山而建,四周种着椰子和香蕉。曾懋贤站在村口,手心全是汗。他知道,这个部落的酋长叫阿巴,他的一个儿子去年死于疟疾——而曾家刚好有人用土法治好了阿巴的女儿。这是他们之间唯一的「交情」。

阿巴坐在竹楼下,看见曾懋贤,没有起身,只是点了点头。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的女人,皮肤黝黑,穿一件破旧的汉式短褂——那是曾家去年送给他们的「礼物」,换回了三袋粮食。

曾懋贤用蹩脚的土语说明了来意。阿巴听了一会儿,摆摆手,让人拿出一个小坛子,里面装着小半坛盐。

「不够。」阿巴说,这个词他用的是汉话。

曾懋贤心头一紧,转头看向孙子。孙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七八个用贝壳打磨的小挂件——这是他们最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阿巴接过去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交易完成后,曾懋贤正要离开,阿巴忽然开口,这次用的是一种半生不熟的汉话:「那个……那个药,还有吗?」

曾懋贤愣住,随即明白过来——去年治好阿巴女儿的药。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最后的一点药材:「就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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