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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2章 一四一〇章 「岛主」年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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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巴接过去,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点了点头,忽然从腰里解下一把短刀,递给曾懋贤。

曾懋贤愣住了。这把刀他见过,是苏禄人用来砍椰子的,刀身不长,但很锋利。他知道这把刀在岛上的价值——能换十袋粮食,能换一头猪,能换一个女人的命。

「给……给我?」他的声音发颤。

阿巴点了点头,用土语说了句话。旁边的年轻女人翻译成半生不熟的汉话:「你给……给过我们药。我们……记住。」

曾懋贤握着那把刀,手在发抖。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最后他只是深深鞠了一躬,带着两个孙子转身离开。

走出很远,他忽然回头,看见阿巴还坐在竹楼下,旁边那个穿汉式短褂的女人正在给一个孩子喂饭。那孩子黑黑瘦瘦的,看不出是汉人还是土人。

曾懋贤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苏禄人时的愤怒——那些人「蛮夷」「野人」「不通王化」,凭什么和他说话?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他?

如今,他用他们的盐,用他们的刀,他们的孩子穿着他家的衣服,他家的孩子学会了他们的土话。

他想起了朱松两年前说过的那句话:「这放逐渊里,长不出芝兰玉柱。」

他当时不懂。如今,在这片椰林深处,在这群穿着破衣、说着土话、皮肤黝黑、眼神却和汉人一样明亮的孩子中间,他终于懂了。

芝兰玉柱,从来不属于这片土地。但人能活下去,孩子能长大,就够了。

而棉兰老岛北岸的雨林边缘,卡加延河口,刘锡宏正带着三个儿子砍树。

两年前,他刚下船时,双腿发软,几乎站不起来。如今,他已经能一口气砍倒一棵碗口粗的树,再拖着它走半里地。

「爹,歇会儿吧。」大儿子刘大牛的声音发哑,脸上全是汗。

刘锡宏没有停,只是摇了摇头:「不行,雨季快到了,棚子得加固。」

两年时间,他的族人从七十一口锐减到三十二口。疟疾、痢疾、土人的袭击,还有一次可怕的洪灾,带走了将近一半的人。活下来的,都学会了沉默,学会了低头,学会了在绝望中寻找一线生机。

最让他意外的,是大儿子刘大牛。两年前,这个从小娇生惯养的书生,连柴刀都不会拿。如今,他已经是全寨最好的猎手,能一个人在山里待三天,带回来野猪和鹿肉。他脸上多了一道疤——那是去年被土人的吹箭擦伤的,差一点就要了命。

「爹,」二儿子刘二狗走过来,手里攥着几根草药,「今天又采了些这个,够换半个月的盐。」

刘锡宏看了一眼,是当地人叫做「金鸡纳」的树皮。这东西能治疟疾,是岛上最值钱的「货」。最初是山里的土人教会他们认的——用一种混杂的手势和土语,花了整整半年才弄明白。

如今,他们和土人的关系微妙得很。土人偶尔会袭击落单的人,但也偶尔会来交换东西。刘锡宏定了一条死规矩:不许主动靠近土人,不许单独进山,不许抢夺任何东西。违者,逐出寨子,自生自灭。

这条规矩,救了他们的命。土人部落渐渐知道,这帮外来者虽然古怪,但至少「守规矩」。去年旱季,一个土人小女孩生病,他们用金鸡纳树皮救了她。后来那个部落送来一袋干鱼,作为谢礼。

刘锡宏不知道那女孩叫什么,只知道她有一双很大的眼睛,躲在母亲身后偷偷看他们。

「爹,」刘大牛忽然压低声音,「你说……范家堡那个人,真的会来吗?」

刘锡宏的手停了一下。他知道儿子在说谁——朱松。那个两年前从北边过来的人,那个据说和范忠搭上线的「朱先生」,那个曾经和他们一样是流放者、如今却有了船有了人有了商路的人。

「不知道。」刘锡宏继续砍树,「来不来都一样,咱们得靠自己。」

刘二狗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出口:「爹,听人说,朱先生那边……招人。只要肯干活,就有饭吃,有衣服穿。他们还说,范家堡的学堂,连土人的孩子都收。」

刘锡宏沉默了。他何尝没听说过?他的心里何尝没动过念头?但每次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压下去——他是永州的大户,是举人出身,怎么能去投奔那些「草寇」?怎么能把自己的命交到那些「山贼」手里?

可当他又一次从土人的袭击中死里逃生,当他又一次看见儿子们饿得发慌,当他又一次听说有族人病死……那个念头就又会冒出来,像蚂蚁一样啃食他的心脏。

「爹。」刘大牛忽然又说,「如果……如果我们去了,那些死去的兄弟,是不是就白死了?」

刘锡宏没有回答。他继续砍树,一下,一下,木屑飞溅,汗水滴进泥土里。

傍晚,夕阳把雨林染成金色。刘锡宏带着儿子们回到营地。营地里,几个妇人在煮木薯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最小的那个孩子,是他的孙女,今年五岁,蹲在地上玩贝壳。她旁边坐着一个皮肤黝黑的女人——那是去年从土人部落里逃出来的,据说是被抢来做老婆的汉女,后来部落内斗,她趁乱跑出来,被他们收留了。如今,她成了全寨最好的「翻译」。

「阿妈,」小孙女用土语叫那女人,又用汉话问,「今天的粥怎么这么稀?」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把她抱起来,往嘴里喂了一口。小孙女舔了舔嘴,又蹲下去玩贝壳了。

刘锡宏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两年前,他看见这女人时,心里全是厌恶——蛮夷的女人,脏,野,不配和他们住在一起。可如今,没有她,他们根本活不到今天。她教会他们认草药,教会他们和土人说话,教会他们在雨林里活下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个女人。是「蛮夷」,还是「恩人」?是「外人」,还是「家人」?

刘二狗走过来,低声说:「爹,张叔今天又发热了。怕是挺不过去了。」

刘锡宏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把最后那点药给他。要是不行,就……就按土人的规矩,烧了,把骨灰撒海里。」

刘二狗愣住了。土人的规矩,是他们曾经最嗤之以鼻的东西。可如今,他们学会了。因为不按土人的规矩,死人会引来野兽,会污染水源,会让更多人死。

刘锡宏没有看儿子,只是继续望着那片被夕阳染红的雨林。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可能是土人,可能是野兽,也可能是朱松派来的使者。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无论来的是什么,他们都必须活下去。

入夜,营地燃起一堆篝火。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明灭不定。刘锡宏坐在火边,手里握着那把从土人那里换来的短刀。刀身上刻着一种奇怪的图腾,他看不懂,但他知道这东西能救命。

刘大牛凑过来,低声说:「爹,朱先生……真的会来吗?」

刘锡宏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火焰,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不管他来不来,咱们都得活着。为了那些死了的人,也为了那些还没死的人。」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飞向夜空。远处,雨林深处传来不知名的鸟叫,一声接一声,像在呼唤着什么。

而伊里甘湾附近的唐家营地,是这片地狱里唯一的异类。

家主唐俭还活着,而且活得比大多数人都好。他带人用两年时间,硬是在河边的台地上开出了三十亩旱田,种上了从土著那里换来的旱稻和木薯。他用带来的布匹和铁器和山里的马诺博人交上了朋友,甚至娶了一个马诺博女人做继室。

他的营地有高高的木栅栏,有日夜轮班的岗哨,有二十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他们学会了用吹箭,学会了设陷阱,学会了在丛林中追踪猎物。他们的武器一半是从明国带来的,一半是从土著那里学来的。

此刻,唐俭正坐在自己的木屋里,面前摊着一张简陋的地图。那是他用两年时间走出来的,标注了附近十几个土著部落的位置、势力范围、以及他们最需要什么。

「阿爷。」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跑进来,是他的长子,原配所生。男孩手里拿着一串鱼,是刚从河里捕的。

唐俭接过鱼,翻了翻,忽然问:「今天遇到达图人没有?」

男孩摇头:「没有,但是看到他们的猎队在河对岸。他们没有过河。」

唐俭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明天开始,不许一个人去河边。要去,至少三个人,带上刀。」

男孩点头,跑出去了。唐俭继续盯着那张地图,眉头紧锁。

他知道,现在的一切都是暂时的。那些达图人不会永远满足于只在河对岸活动。下一次雨季,下一次饥荒,下一次部落冲突,他们就会过来。

那时候,他的三十亩田、他的木栅栏、他的二十几个年轻人,能撑多久?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不撑,就是死。

有人在礁石上钓鱼,有人在竹楼下交换盐和刀,有人在雨林里砍树、熬药、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使者。他们不知道彼此的存在,但他们都在同一个月亮下,用同一种方式,挣扎着活下去。

夜色渐深,「镇海」号上依旧灯火通明。船主林元仲站在甲板上,望着远处那些星星点点的海岸线,眉头微蹙。

「旅帅,这些地方的流放户,情况都不太好。」猛大虫徐震递上一份簿册,「登记在册的三百七十一户,两年来已注销一百零三户,失踪四十七户,剩下的……多半也不成气候了。」

林元仲接过簿册,随手翻了翻。那些名字他大多不认识,那些数字也引不起他任何波澜。但他知道,这些人曾经也是大明子民,曾经也穿着长衫,捧着《论语》,在自家的祠堂里对着祖宗牌位叩首。

「给他们送点粮去。」林元仲说。

放屁虎童闯一怔:「可朝廷的规矩是……」

「规矩是规矩,人是人。」林元仲打断他,「送点粮,让他们熬过这个年。明年能不能活,就看他们自己了。」

童闯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林元仲依旧站在甲板上,望着那片无边的黑暗。

他知道,他救不了所有人。那些注销的名字,那些失踪的尸骸,那些在岛上慢慢腐烂的梦——都是方梦华那盘大棋里的弃子。

但他也知道,总有人会活下来。那些学会低头的,学会交易的,学会和土著睡觉的,学会把祖宗牌位换成地图的——他们会活下来,会在这片土地上生根,会长出新的枝叶。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澎湖那个小岛上,方梦华曾对他说过一句话:「林元仲,你要记住,这天下不是靠刀枪打下来的,是靠人一点一点活出来的。」如今,他终于懂了。

月光洒在海面上,破碎如银。「镇海」号缓缓驶过,灯火渐行渐远。而那些海岸线上,有人在死,有人在生,有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待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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