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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3章 一四一一章 兰芳坤甸(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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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道线上的晨雾还没来得及被太阳烤散,卡普阿斯河下游的这片冲积平原已经醒了过来。雾气贴着水面游走,在新建的栈桥木桩间绕来绕去,最后被那些从河心传来的一下一下的汽笛声撕成碎片。

这是经互银行援建的热带木材加工厂上工的信号。

厂房沿着河西岸铺开三里多地,青灰色的砖墙还没来得及粉刷,脚手架还搭在几座仓库的顶上,但烟囱已经冒烟了。两根红砖烟囱,三十尺高,吐出来的烟和河面上的雾气混在一起,被东南风吹向海的方向。烟里有焦炭的呛味,也有新鲜锯末的清香,还有某种说不上来的、热带的木头被蒸汽蒸过之后散发出的甜腻气息。

厂区里已经热闹起来。蒸汽机的声音从机房传出来,一下一下的,像巨人的心跳。传送带开始转动,把刚从河上游运来的原木拖进锯坊。锯坊的顶是敞开的,好让锯末飞出去,但那些细碎的木屑还是落得到处都是,落在工人的头发上,落在肩上,落在那些刚从山上下来的达雅克人的藤编腰带上。

工人分成三拨。一拨是僮人,大多是黄思敬和侬德宏手下的子弟,皮肤晒得比在内地时还黑,说起话来嗓门大,爱笑,笑起来露出被槟榔染红的牙。他们在厂里干技术活——开锯机、修传送带、看蒸汽压力表。这些本事是在西河军屯时学会的,经互银行的工程师来了之后,又手把手教了三个月。

一拨是本地达雅克人,从上游的部落招来的。他们听不懂官话,也听不懂僮人的土话,但看得懂手势,也看得懂工头手里那根藤条。他们干的是力气活——扛原木、码板材、往船上装货。工钱比僮人少一半,但他们不在乎,因为这是他们这辈子第一次拿到现钱,不是用山货换盐换布,是真的能在手里攥着的、印着奇怪图案的纸票子。

还有一拨人最少,也最扎眼。是渤泥人,从北边斯里巴加湾来的。他们穿着纱笼,头上缠着头巾,站在厂区最边上的那间木棚里,等着提货。他们是商人,不是工人。他们用船运来椰子干、胡椒、藤条,换走锯好的木板、方材,还有那些从僮人手里收来的藤编。

厂区南边,隔着一条新修的碎石路,就是坤甸市。

说是市,其实就一条街。街是直的,从河岸一直往里走,走完三千步,就到头了。街两边是新盖的木楼,一楼开店,二楼住人。店招用汉文、僮文、马来文三种字写着,有的还画着图画,好让不识字的达雅克人也能看懂。卖盐的铺子画一袋盐,卖布的铺子画一匹布,卖药的铺子画一片叶子。

街上最热闹的是那家「南洋杂货」。掌柜姓周,是两年前从潮州过来的,据说是经互银行派来的人,但没人说得准。他店里卖的东西杂得很——明国的铁锅、高丽的参须、爪哇的蜡染布、暹罗的鱼露、还有一盒一盒从广州运来的「万应止痛膏」。收钱也杂,明元收,僮人自铸的铜片收,渤泥人带来的锡块也收,连达雅克人拿来换货的犀鸟羽毛都收,只是价钱压得低。

「周老板,今日的汇率几多?」一个僮人汉子挤到柜台前,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明元。

周掌柜头也不抬,拨了两下算盘:「一明元兑一百一十僮钱,兑一百二十渤泥锡块,兑两斤盐。」

僮人汉子算了算,摇摇头,把明元又揣回怀里。他知道,去黄思敬那边的寨子里换,能多换五文僮钱,只是要走三十里山路。

坤甸市北边三里,有一座新建的木楼,比街上所有的房子都大,也比街上所有的房子都高。楼是僮人盖的,用的是从山里伐来的铁木,柱子一人合抱不过来,屋顶铺的是达雅克人编的尼帕叶,但门口挂的匾额是汉文写的——兰芳联邦议事堂。

匾额下摆着一面铜鼓,是从莫隆升的寨子里借来的。每逢议事,就敲三下,声音沉沉的,能传出五里地去。

今日是议事的日子。天刚亮,各路人马就陆续到了。

最先到的是黄思敬。他是僮人,也是兰芳联邦的发起人之一。两年前百色江那一仗,他派出的援军救了莫隆升,也让他在这片土地上有了说话的分量。他在议事堂里有自己的位子,靠东边,铺着虎皮。他坐下之后,先掏出烟袋,慢慢装了一锅,点上,等着别人来。

第二个到的是侬德宏。他和黄思敬是拜把子的兄弟,当年一起从广西出来,一起在卡普阿斯河边上开荒,一起打退了渤泥人的水师。他在议事堂里的位子靠西边,铺着熊皮。他坐下之后,没抽烟,只是盯着门口,等人来齐。

第三个到的是莫隆升。他走了三天路,从百色江那边赶过来的。两年前那一仗,他差点死在寨墙上,如今疤还留在脸上,从左边眼角一直拉到下巴。他在议事堂里的位子靠北边,铺着豹皮。他坐下之后,把腰里那把缴获的渤泥弯刀解下来,搁在桌上,刀柄朝外。

第四个到的是盘文达。他是瑶人,从盘瓠江那边过来的。两年前僮人起兵,他派了人送药,没派兵,但那批药救了莫隆升寨子里三十多条人命。他在议事堂里的位子靠南边,铺着鹿皮。他坐下之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竹筒,倒出几粒药丸,递给黄思敬。

「治咳嗽的。」盘文达说,「你上月托人带的信,我收到了。」

黄思敬接过药丸,道了声谢,收进怀里。

第五个到的是陈元烈。他是黎人,从九黎江那边过来的。他话少,坐下之后只是点了点头,眼睛一直盯着门口。

第六个到的是韦朝栋。他是侗人,从大同江那边过来的。他带来了一袋米,是今年新种的旱稻,说是送给议事堂做饭用。

第七个到的是蓝天启。他是畲人,从英德江那边过来的。他来得最晚,坐下的时候额头还带着汗。

铜鼓敲了三下,议事开始,今日要议的事有三件。

第一件是木材厂的账目。经互银行派来的账房先生捧着一本厚厚的账簿,一条一条地念。这个月产了多少板材,卖了多少,发了多少工钱,剩了多少利润。利润怎么分,得在座的说了算。

黄思敬听完,先开口:「按当初定的,一半归经互银行还贷,一半留作公库。公库的钱,三成分给各族,七成留着修路、办学堂、养兵。」

侬德宏点头:「同意。」

莫隆升也点头:「同意。」

盘文达犹豫了一下:「我们瑶人出力少,分钱的时候,少拿点也行。」

陈元烈摇头:「当初百色江那一仗,你们送药救了人,功劳不小。该拿多少拿多少。」

韦朝栋也点头:「同气连枝,不分你我。」

蓝天启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账房先生低头记下,又问第二件:渤泥苏丹那边派人来了,说要重谈去年定的「兰芳联邦与渤泥国互不侵犯条约」。说条约里规定的「自由通商」一条,渤泥商人觉得吃亏,要求改。

黄思敬皱了皱眉:「怎么个吃亏法?」

账房先生念了一串数字。大意是,去年一年,从坤甸运出去的板材,七成是渤泥商人运的,但板材在坤甸的收购价和在斯里巴加湾的卖出价差得太远,渤泥商人觉得利润太薄,要求降价收购。

侬德宏冷笑一声:「降价?他们怎么不说自己运出去卖的时候加价加得太狠?」

莫隆升摸着脸上的疤,慢悠悠地说:「要谈可以,让他们把两年前抢走的那些斧子还回来。」

盘文达摇头:「苏丹的人不是傻子,两年前的事他们不会认。」

陈元烈问:「他们派谁来谈?」

账房先生答:「拉曼·达亚克,就是当年跟着林元仲上船的那个。」

黄思敬沉默了一会儿,说:「让他来。来了之后,先带他去木材厂看看,看看那些机器怎么转的,看看工人怎么干的。再带他去学堂看看,看看那些孩子怎么念书的。看完之后,再谈。」

众人点头。

第三件事是今年新开的学堂。坤甸这边办了一个,请了两个先生,一个是从交州来的汉人,一个是本地的僮人。先生教汉话,教算术,教记账。学生有三十几个,一半是各族子弟,一半是达雅克人孩子。

盘文达问:「我们瑶人那边的孩子,能不能送来?」

黄思敬点头:「能。但路远,得住校。得加钱。」

盘文达想了想,说:「钱我们出。让孩子来。」

韦朝栋也点头:「我们侗人那边也送几个来。」

蓝天启说:「畲人那边,我们自家先教着。等学堂办大了,再送。」

铜鼓又敲了三下,议事结束。

坤甸人都知道,木材厂那两根烟囱,一根归经互银行,一根归兰芳联邦。

归经互银行的那根,粗一点,高一点,冒的烟也浓一点。归兰芳联邦的那根,细一点,矮一点,冒的烟淡一点。但两根烟囱挨着,冒出来的烟在半空里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厂里的人都知道,经互银行派来的工程师姓马,是从震旦大学毕业的,三十出头,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来坤甸一年多了,教会了二十几个僮人看图纸、修机器、算蒸汽压力。他也学会了几句僮话,但说得不好,每次开口,旁边的僮人工人就笑。

马工程师住在厂区后面的一排木屋里。木屋前有一小块地,他种了点菜,也种了点花。菜是给自己吃的,花是给一个达雅克女人看的。那女人在厂里做饭,每天中午给他送饭,他吃完之后,她就蹲在木屋前的那块地边上,看那些花,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厂里的人都知道这事,但没人说破。

有一天,马工程师把女人叫进屋,问她愿不愿意跟他去金陵。

女人愣了很久,问:「金陵在哪儿?」

马工程师说:「很远。坐船,坐两个月。」

女人又问:「去了还能回来吗?」

马工程师想了想,说:「能。但回来得再坐两个月。」

女人没再问,只是摇了摇头,走了。

第二天,她照常来送饭。马工程师接过饭,看见她头上多了一朵他种的花,别在耳朵边上。

他没再提去金陵的事。

拉曼·达亚克是半个月后到的,他坐的是一艘渤泥官船,船头挂着苏丹的旗帜,船尾挂着经互银行的旗——这是当年林元仲定下的规矩,渤泥商船进入兰芳联邦水域,必须同时挂两面旗。

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已经有人在等。领头的是黄思敬,身后跟着几个僮人头目,还有那个从潮州来的周掌柜。

拉曼·达亚克下船,双手合十,行了个礼。他穿得讲究,纱笼是丝织的,头巾上镶着金线,手腕上戴着象牙镯子。但他脸上的表情不讲究,眼角向下耷拉着,嘴角也向下耷拉着,像是来讨债的。

黄思敬也双手合十,还了礼。他穿得简单,就是一件僮人常穿的靛蓝短褂,脚上是草鞋,但腰里别着一把刀,刀柄上镶着铜鼓的纹样。

「拉曼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黄思敬说。

拉曼·达亚克点了点头,说:「苏丹陛下命我来谈事,不是来走亲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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