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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3章 一四一一章 兰芳坤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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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思敬笑了笑,说:「行。那咱们就谈事。先去看厂?」

拉曼·达亚克想了想,点头:「先看厂。」

一队人往木材厂走。拉曼·达亚克走在中间,眼睛四处看。他看见码头边停着的船——有僮人的平底船,有达雅克人的独木舟,也有从三佛齐来的商船。他看见码头上堆着的货——板材、藤条、椰子干、一小堆一小堆的锡块。他看见工人搬货,看见工头吆喝,看见那个从潮州来的周掌柜拿着一本账簿,和几个商人吵价钱。

他没说话,走到厂门口,他停下了。他抬头看那两根烟囱,看那些烟在半空里缠在一起,看了很久。

「这烟……冒的是什么?」他问。

马工程师刚好从厂里出来,听见这话,替黄思敬答了:「烧的是煤。煤烧出来的烟。烟里的东西叫‘废气’,没什么用。」

拉曼·达亚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里走。

厂里的景象让他愣住了,他看见巨大的锯机,刀片飞快地转着,把一人合抱粗的原木切成一片一片的板子。他看见传送带,把板子送到下一间屋里,那里有人在刨光、有人在打磨、有人在刷漆。他看见蒸汽机,那个大铁疙瘩一下一下地动着,像活的一样,带动着所有的机器。

他站在锯机前面,看了很久。锯末落在他头上,落在他肩上,落在他那件讲究的丝织纱笼上,他没动。

「这机器……」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是明国运来的?」

马工程师点头:「经互银行贷的款,从上海运来的。」

拉曼·达亚克又问:「这机器一天能锯多少木头?」

马工程师答:「一百根。如果有原料,还能多。」

拉曼·达亚克沉默了,从厂里出来,黄思敬又带他去看了学堂。学堂离厂不远,是一排新盖的木屋。木屋前有一块空地,空地上有十几个孩子,正在跟着先生念书。

念的是《三字经》,但发音怪怪的,带着僮人的腔调,也带着达雅克人的腔调,混在一起,像唱歌。

拉曼·达亚克站在空地边上,听了一会儿。他看见那些孩子里有僮人,有达雅克人,还有几个混血儿,皮肤黑黑的,眼睛亮亮的,念书的时候摇头晃脑,和他在斯里巴加湾见过的那些念经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他没说话,看完学堂,天已经快黑了。黄思敬请他去议事堂坐,喝茶,谈事。

拉曼·达亚克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没喝。他看着议事堂里那些铺着虎皮、熊皮、豹皮的座位,看着那面铜鼓,看着门口那幅「兰芳联邦议事堂」的匾额,看着匾额上那三个端正的汉文。

「两年前,」他开口,「我跟着林船主上船,第一次见到你们这些人。那时候,你们还在海上漂着,不知道往哪儿去。」

黄思敬没说话。

「两年,」拉曼·达亚克继续说,「你们有了厂,有了学堂,有了钱。我们渤泥,两千年了,还是老样子。」

他顿了顿,把那杯茶放下。

「条约不用改了。」他说,「按原来的办。」

黄思敬看着他,问:「苏丹那边,你怎么交代?」

拉曼·达亚克苦笑了一下:「实话实说。说你们有机器,有学堂,有那些……那些孩子。说咱们打不过你们。」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铜鼓。

「下次议事,我再来。」他说,「不是来谈条约,是来看看这铜鼓还能敲多久。」

天一黑,坤甸街上的灯火就亮了,不是电灯,是煤气灯。从木材厂里接出来的管子,一路埋到街边,每隔二十步立一根铁杆,杆顶挂着玻璃罩的灯。天一黑,厂里的工人就把煤气阀门拧开,划根火柴,一盏一盏地点亮。

街上的店铺还没关门。杂货铺里还亮着灯,卖盐的铺子还亮着灯,卖布的铺子也亮着灯。卖吃食的摊子最热闹,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蒸汽往上冒,和煤气灯的光混在一起,照得人脸上暖洋洋的。

周掌柜坐在自家铺子门口,手里捧着一本账簿,一页一页地翻。他旁边蹲着两个达雅克人,是今天来换货的,换完没走,蹲在门口抽烟。烟是自己卷的,用干蕉叶包着切碎的烟丝,点着之后有一股奇怪的香味。

「周老板,」一个达雅克人开口,用结结巴巴的汉话问,「明天还收羽毛不?」

周掌柜头也不抬:「收。价钱不变。」

达雅克人点点头,继续抽烟。

街那头,几个僮人年轻人走过来,边走边笑,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他们刚从木材厂下工,手里攥着今天的工钱,商量着去哪个摊子吃夜宵。走到杂货铺门口,看见周掌柜,其中一个停下来,问:「周老板,明日汇率多少?」

周掌柜抬眼看了看他,说:「一明元兑一百一十僮钱。」

年轻人算了算,说:「比厂里换的多两文。明天我来换。」

说完,几个人继续往前走,笑声越来越远。

议事堂那边,铜鼓已经不敲了。但堂里还亮着灯,是蜡烛。黄思敬、侬德宏、莫隆升三个人还坐在里面,说话。

「那个渤泥人,」侬德宏说,「回去之后,会不会变卦?」

黄思敬摇头:「不会。他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咱们的厂,看见咱们的机器,看见那些孩子念书。」黄思敬说,「他回去之后,会告诉苏丹,说咱们已经不一样了。」

莫隆升摸着脸上的疤,说:「咱们本来就不一样。」

三个人都笑了。

蜡烛光晃了晃,外面起了风。风吹过议事堂前的空地,吹过那面铜鼓,铜鼓发出嗡嗡的响声,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黄思敬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远处的坤甸街。那些煤气灯一盏一盏的,顺着街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河边的码头,延伸到码头上停着的那些船。

「五年了。」他自言自语。

侬德宏走到他身边,说:「再过五年,会更不一样。」

莫隆升也走过来,三个人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灯火。

远处传来蒸汽机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脏在跳。那是木材厂的夜班,还在干。

坤甸往东,翻过三座山,就是达雅克人的地盘。

此刻,山里的一个达雅克村子里,有个人正坐在竹楼上,望着坤甸方向的那一片亮光。

他是阿邦,是这个村子的头人。他今年四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纹着部落的图腾,一只犀鸟,从额头一直画到下巴。他年轻时是个猎头,刀下砍过的人头不下二十个。如今老了,不砍了,但腰里还是别着那把刀,刀柄上缠着人发编成的绳。

他的儿子阿纳坐在他旁边,也在望着那片亮光。

「爹,」阿纳问,「那是什么?」

阿邦没回答。他知道那是什么。两年前,他带人去坤甸那边探查过,远远地看见那些外来者——僮人、黎人、还有那些穿着奇怪衣服的汉人。他们盖房子,开荒,和另一拨外来者打仗。他看不懂他们,只知道他们手里有铁,有很多很多铁。

后来,有人从那边过来,说那些外来者要招工,干活给钱,给铁器,给布。阿邦没信,也没让村里人去。

再后来,来的人更多了。有人说真给钱,有人说那钱能在坤甸换东西,有人说那边的学堂还教念书,教认字。

阿纳想去。他今年二十岁,见过世面,也想去坤甸看看。

「爹,」他又问了一遍,「那是什么?」

阿邦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是火。」

「火?」

「那些人点的火。」阿邦说,「他们有很多很多火,能把黑夜烧出窟窿。」

阿纳没听懂,但没再问。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竹楼上,照在阿邦那张纹着犀鸟的脸上。他还在望着坤甸的方向,望着那些把黑夜烧出窟窿的火。

他不知道那些火叫什么,煤气灯,蒸汽机,烟囱里的火星。他只知道,那火很亮,很远,很陌生。他还知道,总有一天,那火会烧到山这边来。

到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守住这把老刀。

夜深了。坤甸街上的煤气灯一盏一盏地熄了。木材厂的那根烟囱还在冒烟,但声音小了些。议事堂的蜡烛灭了。码头上船夫的鼾声响了起来。

月亮在天上,照着一座正在生长的城市,照着一群正在改变的人,照着远处那些还在观望的眼睛。

这就是兰芳元年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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