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4章 一四一二章 香料群岛(1/2)
苏拉威西岛的形状像一只趴在海里的巨型章鱼,四条触手伸向不同的方向。两年前,辰州苗人田宗亮和桂阳瑶人彭勃企的船队,被林元仲的南海道舰队分别卸在了这只章鱼的两条触手上——西南的望加锡和东北的桑帕拉。
两年,足够让种子发芽,也足够让根扎进土里。
望加锡海峡的西南角,苗人的「镇峒堡」已经不是两年前那座简陋的木寨了。
田宗亮站在堡墙最高的石砌望楼上,手里攥着一把晒干的丁香。这是他今天早上从布吉人那边换来的,三十斤丁香换了五口铁锅、十把柴刀。放在两年前,布吉人根本不知道铁锅是什么,更不知道柴刀比他们的石斧好用多少倍。现在,他们知道了,所以每年雨季过后,他们就会划着那种又窄又长的快舟,从北边那些长满丁香树的海岛运来一袋一袋的干丁香,到镇峒堡来换铁器、换盐、换那种能让他们眼睛发亮的蓝色棉布。
「田峒主,布吉人的头人来了。」田二三的声音从楼下传来。这个布吉人养子如今已经能说一口流利的苗语,腰间挂着的还是当年田宗亮送他的那把短刀,刀柄上镶着金斧的纹样。
田宗亮下了望楼,穿过堡内的石板路。路两边是苗人典型的吊脚楼,楼下养着猪和鸡,楼上住人。不同的是,现在的吊脚楼比两年前高了,也结实了,用的不是随便砍来的木头,是从山里专门运来的铁木。楼与楼之间挂着渔网,晒着鱼干,还有那种从布吉人那边学来的、用棕榈叶编的宽边帽。
议事堂里,布吉头人阿贡已经在等着了。他坐在苗人给他准备的矮凳上,手里捧着一碗茶,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两年前,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坐在地上,把茶一口干了,然后呸呸地吐,说是苦的。
「阿贡头人,今年收成好?」田宗亮用布吉语问。他的布吉语说得还不好,但已经能让人听懂了。
阿贡放下茶碗,从怀里掏出一块树皮,上面画着些歪歪扭扭的记号。「今年的丁香,比去年多三成。」他用手指点着那些记号,「你们要的肉豆蔻,我们的人去东边换来了,价钱要加。」
田宗亮没说话,走到墙边,指着挂在墙上的一张海图。那是林元仲的船队留下的,上面用红笔标着几个点:望加锡、桑帕拉、班达群岛、安汶岛。那些点是香料,是丁香和肉豆蔻的产地。
「阿贡头人,你们运来的丁香,我们全收。」田宗亮转过身,「肉豆蔻也要,有多少要多少。价钱可以加,但得用铁器换。铁器要从大明本土运来,运来要时间,你们得等。」
阿贡想了想,点了点头。他知道等是什么意思。两年前,他们等过三个月,等来了一批铁锅,那批铁锅让他们的女人高兴得围着火塘跳了一夜的舞。等,值。
交易谈完,阿贡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问了一句:「田峒主,你们的那个……那个火烟囱,还冒烟不?」
田宗亮知道他说的是堡外那座土高炉。那是苗人自己砌的,用来炼铁。矿石是从山里挖的,煤是从布吉人那边换来的,烧出来的铁虽然不如明国运来的好,但打柴刀、打锄头够用了。
「冒。」田宗亮说,「每天冒。」
阿贡点了点头,走了。
田宗亮站在门口,看着阿贡的背影消失在椰林里。他想起两年前第一次见到布吉人的时候,那些人划着快舟围着他的船转,手里握着吹箭,眼神里全是警惕。现在,那些人的头人来他这里喝茶,谈价钱,问他的烟囱还冒不冒烟。
「爹,」身后传来声音,是他的长子田小虎。这孩子今年十九了,两年前下船时还瘦得跟竹竿似的,现在膀大腰圆,能一个人扛两袋丁香走五里地。
「布吉人那边,今年又有几个后生想过来学打铁。」田小虎说。
田宗亮沉默了一会儿。两年前,苗人刚到的时候,布吉人夜里来摸营,被他们用弩箭射退了好几次。后来,他们开始和布吉人做生意,用盐换鱼干,用铁器换丁香。再后来,有几个布吉人后生偷偷跑来学打铁,学会了回去给自己部落打刀,打得比原来的石刀好,部落里的人就开始说苗人的好话。
「让他们来。」田宗亮说,「学可以,得干活。打一天铁,管三顿饭,工钱没有。」
田小虎点头,又问:「那布吉人那边呢?他们的人想学烧炭。」
田宗亮想了想,说:「一样。干活,管饭。」
他知道,这些人学不会核心技术。土高炉的图纸是他亲手藏的,配料的方子只有他和两个大楚的老铁匠知道。但学打铁、学烧炭,学会了回去能用上,用上了就会念苗人的好,念上了就不会再想着摸营。
苏拉威西岛的东北角,桑帕拉河入海的地方,瑶人彭勃企的「桂湾寨」和苗人的镇峒堡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样子。
苗人的堡是石头的,高高地垒在山坡上,远远看去像一只蹲着的猛兽。瑶人的寨是竹子的,沿着河岸散开,藏在椰林和芭蕉叶后面,不走到跟前根本发现不了。
彭勃企坐在自家竹楼的前廊上,面前摆着一排大大小小的竹筒。竹筒里装着各种颜色的粉末——红的、黄的、黑的、紫的。这是瑶人用来染布的颜料,红的是一种树根,黄的是姜黄,黑的是某种野果的汁液,紫的是和托拉查人换来的螺壳。
两年前,彭勃企刚上岸的时候,这片河岸还是一片红树林和烂泥。他带着族人花了三个月砍树、填泥、搭竹楼,又花了半年开梯田、种旱稻。现在,梯田已经有三层,旱稻一年两熟,竹楼已经盖了二十多座,沿着河岸排出去两里地。
「阿爸,托拉查人来了。」彭小娥的声音从竹楼下传来。她是彭勃企的女儿,十八岁,皮肤晒得比苗人的铁锅还黑,眼睛却亮得像河里的鹅卵石。
彭勃企下了竹楼,看见托拉查头人兰尼正带着几个人站在寨门口。兰尼的脖子上挂着一串骨头,是他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据说是猎了十八个人头串成的。但兰尼自己不猎人头了,他现在猎的是肉豆蔻。
「彭头人,今年的肉豆蔻,给你们留了。」兰尼用生硬的瑶话说。他的瑶话是和彭小娥学的,说得不好,但能听懂。
彭勃企把他让进寨子,在竹楼前坐下,彭小娥端来两碗茶。兰尼端起茶喝了一口,眼睛却盯着旁边那些染色的竹筒。
「这是……染布的?」他问。
彭勃企点头:「红的、黄的、黑的。你们那边有没有这些?」
兰尼想了想,指着红的那个:「这个有。山里多。黑的没有,黄的也没有。」
彭勃企笑了:「那咱们换。你们运肉豆蔻来,换我们的布。你们的女人穿我们的布,我们的布用你们的红根染。」
兰尼想了想,问:「布多少钱?」
彭勃企指了指旁边晾着的一匹布:「这一匹,换两袋肉豆蔻。」
兰尼摇头:「太贵。一袋。」
彭勃企也摇头:「两袋。你们的人穿我们的布,去班达岛换丁香,能换三袋。」
兰尼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瑶人知道班达岛,知道丁香。
彭勃企继续说:「我们的人坐船去过。班达岛的人要布,要铁器,不要肉豆蔻。你们有肉豆蔻,我们有布,你们把肉豆蔻给我们,我们把布给你们,你们拿布去换丁香,回来卖给林元仲的船,能赚三倍的价。」
兰尼沉默了。他盯着那匹布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两袋。先换两匹,试试。」
交易谈完,兰尼没有马上走。他坐在竹楼前,看着寨子里那些瑶人妇女坐在树下织布,手上一根一根的线来回穿,脚下一踩一踩的,梭子飞来飞去。他看入了迷。
「彭头人,」他突然问,「你们的女人,都会这个?」
彭勃企点头:「都会。不学不会嫁人。」
兰尼想了想,说:「我们那边,女人不会这个。她们只会种木薯、带孩子、等男人打猎回来。」
彭勃企没接话。他站起身,走到树下,从一个织布的女人手里接过梭子,示范了一下。兰尼看着,眼睛亮了起来。
晚上,兰尼走了。他带走了一匹红布、一匹蓝布,答应下个月送来四袋肉豆蔻。
彭小娥站在彭勃企身边,问:「阿爸,他还会来吗?」
彭勃企点头:「会。他看见咱们的布,回去之后他部落的女人会闹着要。他不来,他女人会跟他闹。」
彭小娥笑了。她想起两年前刚到的时候,托拉查人第一次摸到寨子边上,被他们的狗发现了,两边对峙了一个时辰,最后是彭勃企让人扔出去一袋盐,托拉查人才撤走。
现在,托拉查头人来喝茶、谈价钱、看织布。再过两年,说不定会有人留下来学织布。
安汶岛,香料群岛最东端的一个小岛,也是丁香的原产地。林元仲的旗舰「南海道号」已经抛锚在距岸三里外的深水区。不是不想靠岸,是近岸的水道太浅,吃水三丈的大船进不去。
他站在艉楼甲板上,举着单筒望远镜往岸上看。雾气里隐约能看见一排新搭的木屋,屋顶铺的是棕榈叶,墙是竹片编的,简陋得很。木屋前头立着根旗杆,挂着明海商会的日月旗,旗角被海风吹得啪啪响,像是替那几个留守的伙计打招呼。
「三年了,」林元仲放下镜子,对身边的徐震说,「就盖了这么几间破棚子?」
徐震咧嘴笑:「旅帅,您别瞧不上。三年前咱刚来的时候,这儿还是一片没人要的烂泥滩。特尔纳特的苏丹说了,这岛归他管,可他从没派过人来看一眼。咱说要租块地盖房子,他连租金都没好意思收,就让咱每年送几匹布、几把刀。」
「特尔纳特……」林元仲念叨着这个名字。来之前他翻过方梦华让人搜集的南洋方志,知道这香料群岛上的局势比婆罗洲还乱。西边是特尔纳特,东边是蒂多雷,两个苏丹国打了上百年,为的就是这几座岛上的丁香和肉豆蔻。谁控制了香料,谁就能跟爪哇、马六甲的商人换银子,换布匹。
「特尔纳特的人来过没有?」他问。
徐震收了笑:「来过。上个月,苏丹派了个侄子来,说是巡查属地。在咱商站里坐了半个时辰,喝了两碗茶,啥也没说就走了。走之前盯着那杆旗看了半天。」
「蒂多雷的人呢?」
「没来过。但咱们的船去班达群岛换肉豆蔻的时候,遇见过他们的巡逻船。没动手,就是远远盯着,盯到咱们的船出了他们的水域为止。」
林元仲点点头,没再问。他转身往舱里走,扔下一句话:「放小艇,上岸。」
岛上有一座简陋的木寨,寨门口挂着一块木板,上面用炭火烤出来的字:「明海商会安汶站」。寨子里住着二十几个人,一半是澎湖来的水手,一半是当地土人卖来、后来放了的奴隶。奴隶们现在不跑了,因为给他们发工钱,一个月发两次,发的是永乐通宝,可以去寨里的杂货铺换盐、换布、换那种能让人头晕的甜酒。
寨子外,是一片丁香树林。正是收获的季节,树上挂满了小小的、干硬的棕色花蕾。几十个当地人爬在树上,用手一颗一颗地摘,摘满一篮子,就倒进树下的麻袋里。麻袋满了,有人扛到寨子门口,过秤,记账,换钱。
商站比他从望远镜里看见的还要简陋。四排木屋围成一个四方的院子,正面是铺面,摆着几口木箱,里面装着铁锅、砍刀、盐巴、粗布。铺子后头是仓库,门锁着,窗子用木条钉死,里头应该存着这一年多换来的丁香。院子两边是伙计们住的屋,最里头那间稍大点的,是掌柜的屋兼账房。
掌柜姓区,广州人,四十出头,瘦得跟竹竿似的,脸被海风吹得跟老树皮一个色。他迎出来,双手抱拳,腰弯得几乎对折:「林帅!可把您盼来了!」
林元仲没跟他客气,直接进了账房坐下,指着桌上的账本:「这一年多,收了多少货?」
区掌柜赶紧把账本翻开,一页一页指着念。数字不多,林元仲听完,眉头皱了皱。
「一年半,才收了八千斤丁香?」
区掌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赶紧解释:「林帅,不是咱不尽力。是这岛上的土人,他们不习惯咱这套。你跟他们说,用香料换铁锅,换盐,他们点头。可等你要货的时候,他说家里的丁香还没摘,让下个月来。下个月来了,他说摘了,晒着呢,让再等等。再等一个月,他说晒好了,但他老婆生孩子,没顾上装袋……」
徐震在旁边噗嗤笑出声。
区掌柜更急了:「还有那特尔纳特人,他们说这岛的香料都得从他们手里过,不能直接跟土人换。咱派船去别的岛,蒂多雷的人又在海上堵……」
林元仲抬手打断他:「苏丹的人要过一手,抽多少?」
「三成。」
「行价是多少?」
「丁香,一担换二十斤盐,或者五把砍刀。肉豆蔻贵些,一担能换十匹布。」
林元仲算了算,没说话,起身往外走。区掌柜跟在后头,小心翼翼地问:「林帅,咱这商站……还接着开不?」
林元仲没回头:「开。不但开,还要多开。」
「从明天起,」他说,「换香料,不收零散的。谁要换,必须先把自家的丁香树、肉豆蔻树,一棵一棵数清楚,报给咱们。报多少,咱们记多少。等收成的时候,按报的数换。」
区掌柜眨眨眼:「林帅,这……这为啥?」
「为啥?」林元仲冷笑,「你收八千斤,累死累活。人家特尔纳特的苏丹,什么都不干,光是坐着抽成,就白拿三千斤。咱要是不把底数摸清楚,永远别想绕过他们。」
徐震挠头:「可是那些土人,他们连数数都不会,让他们报数……」
「不会数,就教。」林元仲打断他,「通事不够,就从婆罗洲调。那边僮人、瑶人,跟土人打交道的本事比咱们强。调十个过来,一人管一个村。一年不会,教两年;两年不会,教三年。总有一天能教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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