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4章 一四一二章 香料群岛(2/2)
区掌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元仲看了他一眼:「你是怕花钱?」
区掌柜赶紧摇头:「不是不是,林帅定的,肯定有道理。我就是……就是担心,那些土人,他们愿不愿意让咱教?」
「愿不愿意?」林元仲站起身,「你不教,特尔纳特的人也会教,蒂多雷的人也会教。」
林元仲不是第一次来安汶了。三年前,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岛上的人见了他的船就跑,躲进树林里三天三夜不出来。后来,他让人放了几个买来的奴隶,给他们一人一口铁锅,让他们回去告诉部落的人:我们来收丁香,公平买卖,不强抢,不杀人。
半年后,有人试探着来了,用一小袋丁香换走了一口锅。再过半年,来的人多了,有人开始用丁香换盐、换布、换刀。现在,丁香季节一到,岛上的人自动自发地来摘,摘了自动自发地来卖,卖了自动自发地回去。
林元仲站在寨门口,看着那些装得满满的麻袋,心里算着账。这一季能收三船丁香,运回望加锡,一部分卖给三佛齐商人,一部分运到曼谷那空港和高棉西港,剩下的送到广州。广州的价钱是这里的二十倍,除去运费,还能赚十五倍。
「旅帅,」放屁虎童闯跑过来,「班达那边来人了,说肉豆蔻今年收成不好,价钱要涨。」
林元仲皱了皱眉。班达群岛是肉豆蔻的产地,离安汶不远。那里的人比安汶的人难打交道,头人脾气大,动不动就说「不卖了」、「涨价了」,每次都得带点礼物去哄。
「涨多少?」林元仲问。
「说要翻倍。」
林元仲冷笑一声:「翻倍?让他们等着。告诉他们,今年我们收得少,不着急。明年我们自己去种。」
童闯愣住了:「自己种?」
林元仲点头:「带种子回来,在望加锡种。田宗亮那边地多,气候和班达差不多。种活了,以后不用看他们的脸色。」
童闯去了,林元仲站在寨门口,望着远处那片丁香树林。他知道,种丁香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得等三年五年才能收。但他有的是时间。他在这片香料群岛上,有的是时间。
他想起方梦华在金陵西花厅说过的那句话:「林元仲,你记住,南洋这片海,不是靠几条船、几百个人就能占下的。得靠人一点一点地铺,一点一点地扎。」那时候他不完全懂。现在他懂了。
铺,就是像这样,一座岛一座岛地走,一个村一个村地教,把那些土人从山里引出来,让他们学会数数,学会记账,学会用刀和布换自己的东西。
扎,就是像这样,把商站扎下去,把旗杆竖起来,让那些苏丹、那些酋长、那些隔着几座岛观望的人,都知道这地方有人了,有规矩了,有后台了。
他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到海平线下,天边只剩一道红。
区掌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轻声说:「林帅,特尔纳特那边又来人了。这回是他们的大王子,说是想见您。」
林元仲没回头:「让他明天来。」
「明天?」
「明天。」林元仲终于转过身,「今天让他等着,让他知道,谁在等谁。」
第二天一早,特尔纳特的大王子来了。二十出头,穿着纱笼,头上缠着金线的头巾,脖子上挂着一串象牙珠子,手腕上戴着好几个金镯子。他身后跟着七八个随从,有的扛着礼物,有的挎着刀。
林元仲在商站的院子里见的他。没有请进屋,就在院子里摆了两把椅子,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两碗茶,是区掌柜泡的。
大王子坐下之后,眼睛先往周围扫了一圈。他看那些木屋,看那些堆着的货物,看那几个正在干活的僮族工人,最后看那杆挂在竹竿上的日月旗。
「林将军,」他用生硬的金陵官话说,「我父王让我来,是想问问,你们这商站,打算开多久?」
林元仲端起茶碗,吹了吹,喝了一口:「开多久,得看生意。生意好,就一直开。」
「生意好不好,我父王说了算。」大王子笑了笑,「这岛,是我们特尔纳特的。」
林元仲放下茶碗:「这岛,你们派人管过吗?」
大王子愣了一下。
「你们收过税吗?设过官吗?派过兵吗?」林元仲盯着他,「没有。你们就知道,每隔几年派条船来,让岛上的人把香料交上来,换几匹布、几把刀。船一走,这岛上的人死活,跟你们没关系。」
大王子的笑僵在脸上。
「现在,」林元仲站起身,「咱们来了。咱们出钱盖房子,出钱请工人,出钱教他们数数。他们愿意把香料卖给咱们,咱们就用铁锅、布匹、盐巴换。公平买卖,童叟无欺。你们特尔纳特要抽成,可以。但抽多少,怎么抽,得重新谈。」
大王子也站起来:「你……」
「我什么?」林元仲看着他,「你回去告诉你父王,就说明海商会在安汶设了个点。不是来抢他的地盘,是做生意的。生意做得好,大家都有好处。生意做不好……」他没说下去,只是朝院子外头看了一眼。
大王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码头边停着的那几艘小船。再往远处看,三里外的海面上,停着那艘三层甲板的「南海道号」。船身比他们特尔纳特最大的船还大两倍,侧舷那一排炮窗,像一排瞪着的眼睛。
大王子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拱了拱手,带着随从走了。
区掌柜凑过来,小声问:「林帅,这样……不会惹麻烦吧?」
「麻烦?」林元仲重新坐下,端起茶碗,「咱们不来,特尔纳特和蒂多雷打了上百年,是麻烦。咱们来了,他们还得打,但打着打着,会发现咱们给的铁锅比他们的好,咱们的布比他们的软,咱们的规矩比他们的清楚。到那时候,谁还想打?」
望加锡的码头是这两年新建的。说是码头,其实就是用石头和木头垒起来的一排栈桥,伸进海里三十丈。栈桥边停着七八条船——苗人的平底船、布吉人的快舟、从三佛齐来的商船,还有一条林元仲留下的明式帆船,专门跑安汶到望加锡的丁香航线。
码头上有间木屋,是田宗亮让人盖的货栈。货栈里堆满了各种麻袋、竹筐、木箱——丁香、肉豆蔻、檀香木、海参、燕窝、玳瑁。货栈门口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苗人的记账先生,一个是布吉人的头人派来的管事,两个人用三种语言记账,吵起架来谁都不让谁。
今天,码头上格外热闹。三佛齐商人的船到了,船上运来了一百口铁锅、五十把刀、三十匹棉布、还有十箱从爪哇运来的蔗糖。苗人把货卸下来,搬进货栈,然后从货栈里搬出一袋袋的丁香、一捆捆的檀香木,装到三佛齐人的船上。
「这糖,换丁香,怎么换?」三佛齐商人问。
苗人记账先生翻了翻账本:「一箱糖,换两袋丁香。」
三佛齐商人摇头:「太贵。一箱糖,换三袋。」
记账先生也摇头:「两袋半,不能再多。」
两人吵了半个时辰,最后定下来:一箱糖,换两袋半丁香,外加一捆檀香木。
交易完了,三佛齐商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皮袋子,递给记账先生:「这是上次赊的货款,明元,数数。」
记账先生接过袋子,数了数,点点头:「对。下次来,多带点锅,我们的人要打刀。」
三佛齐商人笑了:「你们的人不是自己会打吗?那土高炉天天冒烟。」
记账先生也笑了:「自己打的刀,没有你们运来的好。你们运来的,是明国打的。」
三佛齐商人上了船,船慢慢驶出港口。记账先生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水平线上。他想起两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滩,除了几棵椰子树,什么都没有。现在,有码头,有货栈,有船来来往往。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那间杂货铺,看见几个布吉人坐在门口喝酒。他们喝的是从明国运来的甜酒,一人一碗,喝得脸上红扑扑的,用布吉语大声说着什么,偶尔蹦出几个苗话的词,什么「铁锅」、「丁香」、「阿贡头人」。
杂货铺的掌柜是个苗人妇女,两年前刚下船时还不会算账,现在算得比记账先生还快。她用苗话、布吉话、三佛齐话三种语言和人讨价还价,一边说一边拨着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
林元仲从安汶回来,船停在码头边。他下了船,沿着码头走了一圈,看见货栈里堆得满满的丁香,看见杂货铺里喝酒的布吉人,看见记账先生和三佛齐商人吵架的那个地方。
他走到田宗亮的议事堂,田宗亮正在看一张地图,是林元仲带来的,上面用红笔标着香料群岛的每一个小岛。
「林帅,安汶那边怎么样?」田宗亮问。
林元仲坐下,自己倒了碗茶:「丁香收了三船。班达那边涨价,我没理。明年咱们自己种。」
田宗亮笑了:「种丁香?那得等五年。」
林元仲也笑了:「五年算什么?咱们在这岛上,有的是时间。」
窗外,那根土高炉的烟囱还在冒烟,灰白色的烟升上去,被海风吹散。远处码头上,又有船到了,是布吉人的快舟,船上装着满满的麻袋,应该是今年的新丁香。
田宗亮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那条快舟慢慢靠岸。他想起两年前,第一次见到布吉人的快舟时,那些船上装的是吹箭和长矛,箭头上抹着毒,是用来对付他们的。现在,那些船上装的是丁香,是用来和他们换铁锅的。
「林帅,」他说,「你说,再过五年,这岛上会变成什么样?」
林元仲没回答。他也在看着窗外,看着那根烟囱,看着那条靠岸的快舟,看着码头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苗人、布吉人、三佛齐人、还有几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皮肤黑得发亮的巴布亚人。
「不知道。」他最后说,「但肯定跟现在不一样。」
傍晚,望加锡的海风停了。烟囱里的烟不再飘散,直直地升上去,在暮色中变成一根灰白色的柱子。码头上的船都靠了岸,帆收了下来,船夫们三三两两地去杂货铺喝酒。杂货铺里亮起了灯,是林元仲带来的煤气灯,灯罩擦得锃亮,把铺子照得跟白天一样。
田宗亮和林元仲坐在议事堂的前廊上,面前摆着一小碟丁香,一小碟肉豆蔻,两碗茶。这是他们每天傍晚的习惯,坐在这里,闻着香料的气味,看着天慢慢黑下来。
丁香的气味是辣的,刺鼻的,一闻就知道。肉豆蔻的气味是甜的,温的,得凑近了才闻得到。两种气味混在一起,被海风吹得到处都是。
「林帅,」田宗亮忽然问,「这些香料,运到广州,能卖多少钱?」
林元仲想了想:「丁香一斤,能卖十几明元。肉豆蔻贵点,一斤二十。」
田宗亮沉默了。他想起那些布吉人爬在树上摘丁香的样子,一摘就是一天,摘满一麻袋,能换一口铁锅。那一麻袋丁香,运到广州,能换二十口铁锅。
「他们知道吗?」田宗亮问。
林元仲知道他在问什么。那些布吉人,那些摘丁香的人,知道他们摘的东西运到广州能卖多少钱吗?
「不知道。」林元仲说,「他们也不需要知道。他们知道一麻袋丁香能换一口铁锅,就够了。」
田宗亮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远处,最后一缕光消失在海平面上。烟囱里的烟还在冒,但已经看不清了,只能闻到那股淡淡的焦炭味。码头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煤气灯的光把海水照得泛白。
林元仲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明天,我去桑帕拉看看彭勃企。听说他和托拉查人处得不错。」
田宗亮也站起来:「替我带句话。说我们这边的布吉人,想和他们的托拉查人做买卖。让他们运肉豆蔻来,我们给铁器。」
林元仲点了点头,走进了夜色里。
田宗亮一个人站在前廊上,看着那片越来越深的黑暗。他闻着丁香和肉豆蔻的气味,想着五年后的样子。他不知道五年后这岛上会变成什么样,但他知道,那两根烟囱会一直冒烟,那些船会一直来来往往,那些人会一直用铁锅换丁香,用布换肉豆蔻。
这就是他想要的,不是苗人的天下,不是瑶人的天下,也不是明人的天下。是一个能让丁香和铁锅换来换去的地方,一个能让布吉人和苗人坐在一起喝酒的地方,一个能让烟囱一直冒烟的地方。
他转身走进屋里,门在他身后关上。窗外,月光洒在海面上,洒在码头上,洒在那根还在冒烟的烟囱上。谁也不知道五十年后这岛上会变成什么样,但那根烟囱,应该还会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