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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5章 一四一三章 占婆万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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旱季的风从北方吹来,带着湄公河上游的干燥气息,穿过呵叻高原的丘陵,最后散落在毘阇耶那些古老的砖塔之间。风里有沙,细得像灰,落在菩提树叶上,落在神庙的石雕上,落在王宫那些褪色的琉璃瓦上,积成一层薄薄的、赭红色的尘。

诃梨跋摩四世站在王宫最高的平台上,望着那片风。他的须发比五年前更白了,但腰杆还挺得很直。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外相达摩那伽。

「陛下,金兰湾那边又来人催了。说是租界的扩建工程,需要咱们再拨两百个劳工。」

诃梨跋摩没有回头,只是问:「这次要多久?」

「三个月。管饭,管工钱,每人每月还能领一匹布。」

「比去年强。」诃梨跋摩终于转过身,「去年他们只管饭,不给钱。」

达摩那伽苦笑:「去年是去年。今年明国人在金兰湾建了一个新的船坞,说是要给‘镇远’级战舰做维修。劳工不够,他们愿意加价。」

诃梨跋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咱们自己的船厂,现在怎么样了?」

达摩那伽低下头,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但不想说。

占城自己的船厂,五年前还能造三丈长的海船,现在只能修修渔船了。好的工匠都去了金兰湾——那边的工钱是这里的三倍,还管吃管住。年轻的学徒也跟着去了,说是能学技术,将来有出息。

「下去吧。」诃梨跋摩挥了挥手,「劳工的事,你看着办。」

达摩那伽行了一礼,退下了。诃梨跋摩重新望向北方,那里有金兰湾,有明国的战舰,有那些日夜不息的机器声。他能听见吗?也许听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在响。

芽庄港南岸,香料加工厂的气味比五年前更浓了。

这种气味很复杂:新鲜的丁香是辣的,晒干的肉豆蔻是甜的,研磨的肉桂是冲的,混合在一起,再配上蒸汽机吐出的煤烟味,就成了芽庄特有的味道。第一次来的人会被熏得头晕,但在这儿干活的人早已习惯,甚至能在味道里分辨出今天是哪批货在加工。

香料厂用的是经互银行的贷款,机器是从广州运来的,技师是从交州请来的。厂长是个姓陈的明国商人,四十来岁,永远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把算盘,走到哪儿算到哪儿。

「这批肉桂粉,纯度不够,得重磨。」陈厂长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抓了一把棕色的粉末,对着一个占城工头说。

工头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皮肤晒得黝黑,额头上有一道老疤。他是本地人,年轻时候在渔船上干活,后来进了香料厂,从搬货干到工头。他用半生不熟的官话回答:「陈厂长,这批肉桂是从山上收的,晒的时间不够,磨的时候潮气重。要不,先晾两天?」

陈厂长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那些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麻袋,最后点了点头:「两天。两天后如果还不合格,这批货只能降价卖。」

工头松了口气,转身对着那些年轻工人喊了一句占城话,工人们立刻动起来,开始把麻袋往晾晒场搬。

厂房后面,几个年轻的占城女工蹲在水池边洗丁香。她们一边洗一边低声说话,用的是占城话,偶尔夹杂几个刚学会的官话词。

「听说了吗?北边那个姑娘,嫁给了厂里的明国会计。」

「真的假的?那个会计不是说要回广州吗?」

「不回了。他说在这儿挣钱多,回去也是给人打工。」

「那姑娘家同意吗?」

「她爹本来不同意,后来会计送了两匹绸子、一口铁锅,还有三十块明元。她爹就同意了。」

几个女工笑成一团,笑声被机器的轰鸣声盖住了。

芽庄港北岸,金兰湾租界。五年时间,足够让一片荒滩变成一座小城。

租界里最显眼的建筑是海关大楼——四层高,青砖外墙,玻璃窗户,楼顶上竖着一根旗杆,挂着明国的日月旗。楼下的报关大厅每天从早忙到晚,来自占城、交州、粤南、高棉的商人在窗口前排着队,等着报关、缴税、领通行证。

海关旁边是银行,经互银行的分行。门口挂着一块牌子,用汉文和占城文写着「小额贷款、活期储蓄、汇率兑换」。每个月月初,附近的农民会挑着山货来换明元,然后用明元去北边的市集买东西。

再往里走,是船坞、仓库、兵营。船坞里正在修一艘明国的巡逻舰,工人们站在脚手架上,用铁锤敲打着船底的铜皮,当当当的声音能传出半里地。兵营门口站着两个哨兵,穿着深蓝色的军服,枪靠在肩上,眼睛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租界最西边,有一条街叫「自由市集」。说是市集,其实就是一排竹棚,卖些吃的、穿的、用的。来这儿摆摊的都是本地人,卖的也是本地货——烤鱼、椰子糕、竹编篮子、粗布衣裳。买的人有明国的士兵、有商船的水手、有从北方下来的旅行者。语言混杂,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一个卖烤鱼的妇人蹲在摊子后面,用占城话喊:「新鲜的鱼!刚抓的!一条三文!」

一个穿明国军服的年轻人蹲下来,用手指了指那条最大的鱼。妇人竖起三根手指。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三枚铜钱,放在摊子上。妇人笑了笑,用荷叶把鱼包好,递给他。

年轻人站起来,咬了一口鱼,边走边吃。他走到街角,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那个妇人正在数钱,脸上还带着笑。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刚来金兰湾的时候,本地人看他们的眼神——警惕、疏远、带着一丝恐惧。现在呢?还是警惕,但多了些别的——好奇,羡慕,还有那么一点点依赖。

傍晚,诃梨跋摩四世坐在王宫偏殿里,面前摆着三份奏报。一份是金兰湾的,说租界扩建顺利,明国商人又开了两家铺子,本地人争着去打工。一份是芽庄的,说香料厂今年产量翻倍,税收比去年多了三成。一份是北方边境的,说明国交州的商队又来了,想用铁器换占城的香料,价钱比去年低一成。

他看了很久,最后把奏报合上,问身边的达摩那伽:「你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达摩那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事。老百姓有活干,有钱挣,有饭吃。」

「那坏事呢?」

「坏事……」达摩那伽顿了顿,「坏事是,他们越来越离不开北边了。铁锅是明国的,布是明国的,盐是明国的,连用的纸都是明国的。再过十年,二十年,他们还会记得自己是占城人吗?」

诃梨跋摩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空。远处,金兰湾的方向,已经亮起了灯火——不是油灯,是电灯。那光芒比油灯亮十倍,能把海水照成一片银白。

「你知道吗,」他忽然说,「五年前,征舜燕来的时候,说她可以帮我们对付北边。那时候我信了。现在想想,她帮的是她自己。」

达摩那伽低下头,没说话。

「算了。」诃梨跋摩转过身,「去准备一下,明天我要去芽庄,看看那些工厂。顺便……见见那个姓陈的厂长。听说他会算账,我也学学。」

达摩那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陛下,您这是……要向明国人学习了?」

诃梨跋摩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灯火。

夜里,芽庄香料厂的机器还在响。陈厂长坐在办公室里,对着账本算今天的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那个脸上有疤的工头。他手里提着一串烤鱼,放在桌上,说:「陈厂长,今天我家那口子烤的,尝尝。」

陈厂长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鱼,笑了笑:「行,正好饿了。」

他拿起一条鱼,咬了一口,问:「你家那口子,就是早上洗丁香的?」

工头点点头:「对。干了三年了。」

「三年……」陈厂长嚼着鱼,含糊不清地说,「不错。三年还没跑,是老实人。」

工头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一个吃鱼,一个看账本,沉默了很久。最后陈厂长放下鱼,说:「老阿,你有没有想过,将来怎么办?」

工头愣了一下:「什么将来?」

「这厂子,这机器,这买卖。」陈厂长指了指窗外,「万一哪天,我们走了,你们怎么办?」

工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们会走吗?」

陈厂长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反正眼下不会。这儿挣钱多,比在广州强。」

工头笑了:「那就行。你们不走,我们就有活干。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陈厂长也笑了,拿起另一条鱼,咬了一大口。

窗外,机器的轰鸣声还在继续,像一头永远不知道疲倦的巨兽。那些正在洗丁香的年轻女工、那些正在搬麻袋的壮年汉子、那些正在学官话的孩子,都是这头巨兽的一部分。他们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他们知道,今天有活干,有钱挣,有饭吃,这就够了。

黎明前,毘阇耶的钟声响了,那是婆罗门祭司在神庙里敲的钟,每天黎明一次,黄昏一次,已经敲了几百年。钟声低沉、悠远,能传遍整个王城。

钟声里,街上的早点摊开始冒烟。卖粥的妇人往锅里加了一把米,卖烤鱼的汉子把昨晚没卖完的鱼又烤了一遍,卖椰子的少年扛着一筐椰子从山上下来,脚步飞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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