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5章 一四一三章 占婆万象(2/2)
钟声里,金兰湾的灯塔熄了。船坞里的工人开始上工,海关大楼的职员开始上班,银行门口的队伍又开始排起来。
钟声里,芽庄香料厂的机器响得更有劲了。陈厂长推开办公室的门,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那个脸上有疤的工头从厂房里走出来,冲他点了点头。厂房后面,那几个洗丁香的年轻女工又开始低声说笑。
钟声里,诃梨跋摩四世登上王宫的平台,望着北方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他看见金兰湾的灯火在黎明中渐渐黯淡,看见芽庄的烟囱冒出的烟被晨风吹散,看见那些他曾经熟悉、现在却越来越陌生的景象。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过的话:「孩子,占城是一个古老的王国。它活了很久,也死了很多次。每次你以为它死了,它又活过来。每次你以为它会永远活下去,它又差点死了。」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他懂了。古老的王国还活着,但它的活法已经变了。不再是靠着象兵和神庙,而是靠着那些轰鸣的机器、那些来来往往的商船、那些在香料厂里洗丁香的年轻女工。不再是和北边打仗、和南边争地盘,而是学会了算账、学会了谈判、学会了在夹缝里找一条活路。
钟声停了,诃梨跋摩走下平台,穿过空无一人的大殿,走向偏殿。那里有一张桌子,上面摆着今天的奏报、金兰湾的租界扩建方案、芽庄香料厂的本月账目。
他坐下来,开始看账本,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像是另一个时代的回音,又像是这个时代的序曲。
而远在湄公河上游,晨雾比往年更浓,湿漉漉地压在琅勃拉邦的河谷里,直到巳时才被太阳撕开一道口子。阳光从山脊的豁口斜刺进来,照在王宫广场上那尊新雕的象神石像上——那是去年雨季完工的,三丈高,白砂岩质地,据说是从川圹那边运来的石料。石像的眼睛还没刻完,蒙着一层灰布,像一个没有睁眼的巨人。
坎哈·苏瓦那站在王宫最高的竹楼上,望着那片雾。四年半了,他有时候还会梦见自己是高棉的藩臣,梦见吴哥那些金色的塔尖。但醒来之后,眼前只有这座依山而建的木城,只有那些穿着麻布短衣、腰里别着砍刀的老族猎人,只有象栏里那三百多头越来越老的战象。
「王主,悉陀将军来了。」侍从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坎哈·苏瓦那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他知道悉陀婆罗来做什么——每个月月初,这个前高棉象军统领都要来汇报军队的情况。说是汇报,其实更像是提醒:你的王位是靠我们的刀枪撑着的。
悉陀婆罗上了楼,铠甲在走动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比四年前老了一些,鬓角已经全白了,但腰杆还是直得像一棵柚木。他站到坎哈·苏瓦那身边,也望着那片雾。
「象栏那边,又死了一头。」他说,「去年一年死了十七头,新生的小象只有五头。再这么下去,十年之后,我们就没有战象了。」
坎哈·苏瓦那沉默了一会儿,问:「火器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不考虑。」悉陀婆罗的回答像石头一样硬,「万象国是靠象神立国的。没有象,就没有万象。」
「可泰国那边……」
「泰国是泰国,万象是万象。」悉陀婆罗打断他,「王主,你如果想让军队换火器,那就先撤了我的职。」
坎哈·苏瓦那没再说话。他知道这场争论不会有结果。四年半了,从建国第一天起,这就是他们之间的死结。悉陀婆罗带着象军残部投奔他,要的就是延续高棉的象军传统;而他想要的是活下去,是用一切可能的手段让这个国家活下去。两个人谁都没有错,但谁都说服不了谁。
雾终于散了,坎哈·苏瓦那能看清山下的兵营,看清那些在操场上列队的士兵还是那一套,象阵演练、梭标投掷、藤牌格挡,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下去吧。」他说,「我去神象院。」
神象院建在城北的一座小山上,是娜拉·坎蒂萨的地盘。
四年半前,这个双性巫祭还是孟苏瓦部落里一个神秘的存在,只有在祭祀和占卜时才有人想起她。现在,她的神象院已经有三十多名弟子,一半是巫,一半是尼,山下的人管她们叫「象神的女儿」。每逢初一十五,山下的村民会背着贡品上山,求她占卜吉凶、驱邪治病。贡品不多,够她们吃饱。
娜拉·坎蒂萨坐在神坛前,面前摆着三块龟甲。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说:「王主,你今天的气色不太好。」
「昨晚没睡好。」坎哈·苏瓦那在她对面坐下,「梦见一头白象,站在河中央,水从它身边流过,它一动不动。什么意思?」
娜拉·坎蒂萨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白象是王权的象征。它站在河中央,说明万象国正在一个关键的位置上。水从它身边流过,说明时间在流逝,但我们在等待。」
「等什么?」
「不知道。」娜拉·坎蒂萨终于转过头,那双眼睛在四年半后显得更深邃,也更疲惫了,「等一个不会来的东西,或者等一个不该来的东西。」
坎哈·苏瓦那望着她,忽然问:「你后悔吗?当初跟我一起建这个国?」
娜拉·坎蒂萨没有回答,只是重新低下头,盯着那三块龟甲。
山下的街市,是万象国四年半来唯一真正繁荣的地方。
说是街市,其实就是沿着河边铺开的一条土路,两排竹棚,卖些山货、布匹、盐巴、铁器。赶集的日子,附近山里的部落会背着兽皮、药材、象牙下来,换些生活必需品。偶尔会有从北方下来的商队,用骡马驮着从明国那边运来的布匹和铁锅,换走这里的药材和兽皮。
一个明国商人坐在最大的那间竹棚里,面前摆着几口铁锅。他的寮话说得结结巴巴,但手势比划得很清楚。一个老族猎人蹲在他对面,用手掂了掂锅的分量,又用指甲敲了敲锅沿,最后伸出五根手指。
「五张皮子。」他说。
明国商人摇头:「十张。」
「七张。」
「九张。」
两人吵了半个时辰,最后以八张皮子成交。猎人扛着锅走了,明国商人一边数皮子一边嘟囔:「这鬼地方,买口锅比在交州买头牛还难。」
旁边卖盐的摊子上,两个年轻人在低声说话。一个穿着象军的短甲,一个穿着山民的麻布衣。他们是小时候的玩伴,一个投了军,一个还在山里打猎。
「听说南边又在打仗?」穿麻布衣的问。
「没有。」穿短甲的摇头,「泰国人和高棉人打了几次,咱们这边没事。将军说了,只要不主动招惹,没人会来管咱们。」
「那北边呢?明国人?」
「明国人更远。他们忙着在南边建港口,顾不上咱们这穷山沟。」
穿麻布衣的笑了笑:「穷山沟,穷山沟好。穷,就没人惦记。」
穿短甲的没笑,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傍晚,坎哈·苏瓦那回到王宫,在门口碰见了阿南塔·坎帕拉。
这个高僧比四年前瘦了很多,僧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他站在王宫门口,手里捻着一串檀木珠子,像是在等什么人。
「尊者?」坎哈·苏瓦那有些意外,「您怎么在这儿?」
阿南塔·坎帕拉看着他,慢慢开口:「王主,贫僧想求你一件事。」
「您说。」
「我想建一座寺院,在山下河边的那块空地上。不要大,能容几十个僧人就够。」
坎哈·苏瓦那愣了一下。四年半来,阿南塔·坎帕拉从没提过任何要求。他一直住在山上那个简陋的草寮里,带着几个弟子修行,不参与朝政,不要求供奉。他像是这个国家里一个若有若无的存在,存在,但不碍事。
「为什么突然想建寺院?」坎哈·苏瓦那问。
阿南塔·坎帕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人总要有个地方,去问自己是谁。」
坎哈·苏瓦那望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四年半了,他每天都在问自己这个问题。万象国是谁?他坎哈·苏瓦那是谁?那些跟着他建国的象军、那些山里的部落、那些在街市上讨价还价的商人——他们是谁?
「建吧。」他终于说,「需要什么,跟管库的说。」
阿南塔·坎帕拉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山路的拐角。
坎哈·苏瓦那站在王宫门口,望着那片越来越深的黑暗。远处传来一声象鸣,低沉、悠长,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死去。
他想起四年半前,在高棉那场惨败之后,悉陀婆罗带着残部找到他,问他愿不愿意建国。那时候他以为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让孟苏瓦人独立的机会,一个让象军精神延续的机会。
现在他不知道了,他只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象栏里还会死象,街市上还会有商人讨价还价,山上的巫祭还会占卜吉凶,河边的寺院还会一点点地建起来。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过多久。但他知道,只要还有一天,他就得撑下去。为了那些跟着他建国的人,为了那些在街市上讨价还价的人,为了那些在山里打猎的人,为了那头站在河中央的白象。
夜色渐深,象鸣不再传来。王宫的竹楼里亮起一盏油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在黑暗中像一颗孤独的星。
而远处,湄公河还在流淌,带着山里的泥沙和落叶,无声地流向南方。那里有泰国,有高棉,有粤南,有那些比万象国大得多、强得多的国家。
水从它身边流过,它一动不动。它在等什么?等一个不会来的东西,还是等一个不该来的东西?没有人知道,包括坎哈·苏瓦那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