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7章 一四一五章 佛金密盟(1/2)
暹罗湾的夜色如同一匹浸透墨汁的绸缎,将曼谷那空港的喧嚣裹挟殆尽。码头上的蒸汽吊臂早已沉寂,只有海关大楼的钟楼还亮着几盏孤灯,将橘黄的光晕投在浑浊的水面上,碎成一片摇曳的金蛇。罐头厂的烟囱停止了吐烟,空气中菠萝的甜香被海风稀释,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远方的铁锈味。
罐头厂深处,那扇虚掩的小门后面,是地窖的入口。空气中弥漫的菠萝甜香在此处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机油、铁锈和潮湿泥土混合的气味。台阶陡峭而潮湿,墙壁上每隔十步嵌着一盏豆油灯,火苗在从缝隙钻入的夜风中微微颤抖,将人的影子拉成诡异的形状。空气里混合着机油、铁屑和某种说不清的咸腥——那是金刚洲赤铁矿特有的气息。
地窖比想象中宽敞。中央摆着两台从明国江南造船厂淘汰下来的旧车床沉默地蹲踞在角落里,铸铁的骨架在汽灯下泛着冷硬的乌光,手柄和刻度盘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墙上挂着几排工具,卡尺、锉刀、丝锥,在热带潮湿的空气里生了薄锈。墙角的木箱上堆着几卷图纸,有些被翻得起了毛边。
更深处,有一张巨大的橡木桌,桌面被油渍浸得发黑,摊开的图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那是从明国蒸汽机上拆解测绘下来的零件图,旁边用僰文标注着尺寸和材料。
慕容复站在车床前,修长的手指抚过冰冷的铸铁床身,指尖停在刻度盘的边缘。他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素白僧袍,而是一件深青色的棉布长衫,袖口扎紧,腰间系着那条从不离身的鎏金转轮腰带。油灯的光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如同刀刻。鬓角有几丝白发,在这昏暗的地窖里,竟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苍老。
弥迦悉提立在暗处,金红袈裟在这逼仄的空间里显得格格不入。他低垂着眼帘,手中的念珠缓缓转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段婆娑跋坐在一只木箱上,手里捧着一本账册,目光却在慕容复和那台车床之间游移。
脚步声从台阶上传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赵亮出现在地窖入口时,所有人都没有说话。他穿着明军便服——灰蓝色的短褂,腰间没有佩刀,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但眼神清明得像此刻港外的海水。他的目光先落在车床上,又移到慕容复身上,最后扫过弥迦悉提和段婆娑跋。然后段婆娑跋无声地守在楼梯口,白族银饰在暗处一闪,便再无声息。
「赵排长,不,完颜迪古迺殿下,请坐。」慕容复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今晚的天气。
赵亮没有回答,也没有行礼。他的目光越过慕容复,落在墙角的黑暗里,仿佛那里藏着什么他既渴望又恐惧的东西。赵亮没有坐,他走到车床前,与慕容复隔着一个铸铁床身的距离。
他手指按在一张炮管镗床的草图上,指尖微微发颤。他在明国东点军校学了六年,摸过最先进的燧发枪,拆解过后膛装填的试验型号,甚至在富国岛亲眼见过蒸汽铁甲舰的试航。但此刻,当那些图纸上的线条与他在军校课本里见过的剖面图重叠时,一种荒谬感攫住了他:他在明国学到的每一样东西,都将被用来对付明国。
「你让我来这里,不只是为了看这台机器。」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是南洋湿热留下的印记。
慕容复终于转过身,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这是从明国进口的,用来维修罐头设备。」他拍了拍铸铁床身,「但它的真正用途,是让我们的工匠学会怎么把一块铁,变成一根炮管。精度差一点,射程短一截,但足够用了。殿下在东点军校,想必见过更好的。」
赵亮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不是反问,是陈述。
「殿下在南洋,大约还不知道燕京的新消息。」段婆娑跋开口,声音轻柔,却让地窖里的空气又沉了几分。「完颜亶在燕京登基,改元天眷。你的阿玛完颜宗幹,如今处境微妙。你的皇玛法,是被明国的特种作战气死的。」
赵亮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这些,本讹哥早已知道。」
「那殿下可知道,秦桧已经向赵构进言,要将岳飞的母亲和幼子接入成都?」慕容复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岳飞是方梦华的师兄,可能也是姘头,她不会坐视不理。而殿下那位在大连的弟弟,恐怕很快就要被迫做出选择了。」
赵亮的瞳孔微微收缩。「你在威胁我?」
「不。」慕容复摇头,伸手从木箱上拿起一卷图纸,缓缓展开。那是一幅粗绘的舆图,标注着从大理到成都的山川关隘。「本座在给殿下一个机会。一个让大金重新站起来的机会,一个让殿下坐上那个位置的机会。」
赵亮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你想让本讹哥做什么?」
「做什么?」慕容复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本座想让你回大金,去拿本就属于你的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薄纸,展开,是燕京旗学新绘的舆图副本。朱砂标着明国在淮北、辽东的驻军,墨线划着金国各旗的兵力部署,更北的地方,混同江畔用炭笔标着几个小字——「女真故地」。
「完颜亶坐不稳那把椅子。」慕容复的指尖点在燕京的位置,「粘罕和兀朮各怀鬼胎,蒲察氏那个老太婆把持朝政,各旗旗主谁都不服谁。你那位堂兄,不过是被推上台的傀儡。」
「而你呢?」赵亮的目光从舆图移到慕容复脸上,「你是要帮我,还是帮你自己?」
「帮你,就是帮我自己。」慕容复坦然,「你回燕京夺位,北方就多了一颗牵制明国的钉子。方梦华的‘森林体系’再强,也架不住南北两面同时起火。」
弥迦悉提此时开口,声音温和如佛堂的诵经:「殿下,佛家讲‘因果’。你在明国种下六年之因,今日便是结出果实的时候了。」
赵亮盯着老僧,突然冷笑:「‘杀人即超度’也是佛家讲的?那三万矮黑人的骨头,还在天竺洋底泡着吧?」
地窖里骤然一静。段婆娑跋的手按上了腰间的缅钢短刀。慕容复却抬手制止,嘴角甚至勾起一丝笑意:「你在明国学了六年,果然不一样了。知道问这些。」
他从桌上拿起一把卡尺,在手中转了转,像是把玩一件玩物:「赵亮,你以为我们做的事,和方梦华在江南做的,有什么本质不同?」
赵亮一怔。
「她建工厂,我们也建工厂;她铸火炮,我们也铸火炮;她扶持藩属,我们也扶持藩属。唯一的区别,是她坐在金陵的国会大厦里,签一纸文件就能调动百万明元;而我,得在这地窖里,用偷来的图纸和拆来的零件,一点一点攒。」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晰:「可她比本座幸运。她有一个完整的国家在后面撑着,有几十年的工业积累托底。而我们……」他指了指头顶,那里是罐头厂流水线日夜不停的轰鸣,「只能用菠萝罐头,来养佛国的炮管。」
赵亮沉默了。他看着桌上那些图纸,那些在昏暗灯光下显得粗糙的零件,那些被反复涂改的尺寸标注。一种奇异的共鸣,在他胸腔里微微震动。他想起在舟山军校的实验室里,第一次看到蒸汽机模型运转时的震撼;想起在大连实小的课堂上,沈若兰老师讲「力之平衡」时的神采飞扬。那些知识,是方梦华给的。但此刻,它们正以另一种方式,在这地窖里生根。
弥迦悉提的念珠停了。「国师,我们与明国的差距,非一日可追。金刚洲的铁矿虽好,但铸成炮管需要时间。殿下即便回到燕京,金国也未必能……」
「所以,我们才需要方梦华离开她的棋盘。」慕容复打断他,指尖点在舆图上成都的位置。「一旦岳飞出事,方梦华关心则乱,必然西顾。完颜亮殿下在北方与西夏配合,在西北制造足够的动静,让明军主力转向。然后,我从大理出兵,截断武关道,将她的精锐困在秦岭以北。」
他抬起头,看向赵亮。「殿下需要大金的皇位,需要方明无暇北顾。本座需要方梦华离开她的巢穴,需要她在两线作战中耗尽她的工业机器。我们各取所需。」
赵亮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车床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
「大金国不会成为你的棋子。」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却带着某种决绝。
「殿下错了。」慕容复笑了,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在这个世道,谁都是棋子。方梦华是,岳飞是,本座是,殿下也是。区别只在于,有些人知道自己被放在哪里,有些人不知道。」
他收起舆图,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木匣,推到赵亮面前。「这是第一批‘佛陀怒相炮’的图纸和铸炮工匠的名单。殿下带回燕京,交给信得过的匠人。作为交换,本座需要金国在西北的驻军部署,以及……殿下在明国学到的那些东西。」
赵亮没有打开木匣。他盯着慕容复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瞳孔里读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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