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7章 一四一五章 佛金密盟(2/2)
「你就不怕本讹哥回去之后,翻脸不认?」
「怕。」慕容复坦然承认,「但殿下是个聪明人。金国与明国的差距,殿下比我更清楚。没有本座的铁,燕京的炮厂十年也造不出一门像样的火炮。而方梦华,不会等殿下十年。」
赵亮的手终于落在木匣上,指尖微微发白。
「我弟弟呢?」
「你的弟弟,会在大连继续他的学业。」慕容复的语气变得柔和了些,像在安抚一头警惕的幼兽。「他安全,你安心。金国需要你回去,而不是让你分心。」
段婆娑跋起身,从账册中抽出一页纸,递给赵亮。「这是第一批‘特殊货物’的交接地点和时间。殿下的人到攀牙湾,找中华商会的陈掌柜,报‘菠萝熟了’的口令。」
赵亮接过纸页,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车床在油灯下泛着冷光,铸铁的纹理如同大地的皱褶。慕容复伸出手,在床身上轻轻抹了一下,指尖沾上一层薄薄的铁灰。
「殿下在东点军校,应该学过蒸汽机的原理。」他捻着指尖的铁灰,「方梦华以为,技术可以让她无敌。但她忘了一件事,技术可以被偷,图纸可以被抄,机器可以被仿。真正不可复制的,是人心。」
他转向弥迦悉提,又看了看段婆娑跋。「天竺的那些首陀罗,他们信了‘消业’,是因为他们需要希望。金国的那些旗主,他们会愿意听殿下的,是因为他们需要胜利。方梦华的‘体系’,能给南洋的商人带来利润,能给泰国的农民带来罐头厂,但她给不了绝望的人希望,给不了失败者胜利。」
赵亮听着这些话,忽然想起胡慈英在码头上塞给他的那包椒盐饼,想起韩子昂在星空下说「我相信你」,想起沈若兰在课堂上讲解牛顿定律时专注的侧脸。那些记忆,和眼前这个自称「大理国师」的人说的话,在他心里搅成一团。
「殿下。」弥迦悉提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国师说的,是实话。方明太强了,强到任何一国都无法单独对抗。但若金国、大理、西夏、甚至蜀宋残部能联起手来,未必不能……」
「未必不能什么?」赵亮打断他,「未必能让方梦华坐下来,跟我们谈条件?未必能让大金多苟延残喘几年?」
地窖里陷入短暂的沉默。油灯噼啪作响,一只飞蛾扑向火焰,翅膀瞬间卷曲成焦黑的碎片。
「至少,能让大金站着死。」慕容复替赵亮回答了这个问题。「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跪着等。」
赵亮握紧木匣,指节发白。他想起了皇玛法临别时的嘱托,想起了阿玛在燕京皇宫暖阁里沉甸甸的目光,想起了额娘在庄河杂货铺昏黄油灯下缝密信时颤抖的手指。
「本讹哥要怎么回去?」他终于问。
段婆娑跋从木箱下取出一只布包,里面是一套金国贵族常穿的暗色锦袍和一枚刻着女真文字的玉佩。「殿下从攀牙湾搭商船到占城,再转高丽商船到辽西。那里有金国的探子接应。路远,但安全。」
赵亮接过布包,没有打开,只是掂了掂分量。
「事成之后,你要什么?」
慕容复走到墙边,掀起那块遮盖另一台设备的油布。那是一台被拆解开的蒸汽机,气缸、活塞、连杆散落一地,铸铁的零件在油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本座要方梦华,困在西北。」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铁锤砸在砧上。「本座要她的銮驾,停在秦岭以北。本座要她的舰队,顾此失彼。本座要她,亲眼看着自己编织的这张网,从最薄弱的地方,被一针一针地拆开。」
赵亮看着那堆散落的零件,忽然想起自己在东点军校第一次拆开蒸汽机时的感觉。那时他以为,自己学到的,是让金国强盛的力量。现在他明白了,他学到的,只是让金国死得体面一点的资本。
「成交。」他说。
慕容复伸出手。赵亮看着那只手,迟疑了一瞬,还是握了上去。铁灰在两人的掌心之间留下暗色的印记。
赵亮盯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那首《松花江上》,是你教的?」
慕容复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意外,随即笑了:「词是本座写的,调子是……一个故人教的。可惜她听不到了。」
赵亮没有再问。地窖里只剩下汽灯「嘶嘶」的轻响和头顶罐头厂隐约的机器轰鸣。
「我可以和你们合作。」赵亮终于说,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但不是现在。我要回富国岛,把最后一批兄弟带回舟山。然后……」
「然后,你要回大金,拿你的皇位。」慕容复替他接上话,「本座懂。你需要时间,本座也需要。明年秋收之前,方梦华还顾不上北边。」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铜牌,正面刻着金翅鸟,背面是「南荒丐帮」的密文暗记:「带上这个。在燕京,会有人接应你。」
地窖里再次安静。弥迦悉提捻着念珠的手顿了顿,段婆娑跋在楼梯口微微侧头。
慕容复看着赵亮,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是今晚第一次真正的、带着温度的笑:「你果然和本座不一样。方梦华教出来的学生,骨头里都带着她的味道。」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转身,向楼梯口走去,经过赵亮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赵亮整个人都僵住了。
「去吧,回了富国岛,该怎么做,你知道。」
脚步声渐远,弥迦悉提无声地合十行礼,也消失在楼梯口。段婆娑跋最后看了赵亮一眼,嘴唇微动,像说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地窖外,码头上的汽灯次第熄灭。一艘悬挂泰国商旗的货船正在离港,吃水线压得很深,船舱里堆满贴着「暹罗御贡」标签的木箱。没有人知道,木箱
赵亮走上甲板时,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海风带着咸腥和菠萝的甜香,他站在船舷边,看着曼谷那空港的轮廓渐渐模糊。
怀里,木匣硌着他的肋骨,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骨头。他想起慕容复最后说的话:「在这个世道,谁都是棋子。」
他摸了摸腰间那枚从东点军校带来的铜纽扣。那是他离开大连前,胡慈英塞给他的,「保平安的」。棋子,也要有自己的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