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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1章 一四一九章 风起范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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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大义站起来,走到堂屋正中,对着祖宗牌位跪下。他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转身对卢德祥说:「你去找祖铁柱,告诉他,不用去易州了。让庄上能走的都走,往易州山里跑。」

「爹,那你呢?」

卢大义没答话,看着窗外的天。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

十月十五,祖铁柱从易州回来了。他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跟着个瘦高的汉子,三十来岁,脸上有道疤,从眉角斜拉到嘴角,穿一身破旧的灰布袄,腰间别着把短刀。他叫贾延凯,刘里忙部的二寨主。

贾延凯是跟着祖铁柱从山里绕出来的。他扮成修路的奴工,混在铁路工地上走了两天,摸清了涿州金兵的布防,又趁着夜里黑,从工地溜出来,摸到卢家庄。

卢大义在祠堂里见的他。堂上供着卢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香火早灭了,只剩几根烧剩的香头插在香炉里,像一排焦黑的骨头。

贾延凯站在堂下,打量了一圈,目光在那些牌位上停了停,然后看向卢大义。

「卢庄主,大当家让我问您一句话。」

「什么话?」

「卢家庄,是真反,还是假反?」

卢大义没答话。卢德祥站在他爹身后,胳膊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但他把腰挺得笔直。

「真反。」他说。

贾延凯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卢大义。卢大义点了点头。

「好。」贾延凯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在桌上。纸上画着潦草的线路图,标着几个黑点。「这是涿州金兵的驻防图。城里驻着一个猛安,三百人,城外两个兵站,各五十人。铁路工地上还有个谋克,百来人。加一起,五百出头。」

「我们的人呢?」卢德祥问。

「刘大王手下,能打的有一千多。加上你们卢家庄的,凑两千。硬打涿州城,不够。但打铁路、拔兵站,够了。」

贾延凯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从易州出来,穿过大房山,直插涿州城北。

「金狗的主力在城里,出城得半个时辰。你们在南边动手,我们在北边拔兵站,金狗两头顾不上。铁路一断,粮草运不进来,城里的金狗撑不了几天。」

卢德瑞凑过来看地图,问:「铁路上的奴工呢?金狗一打起来,他们怎么办?」

「大当家说了,」贾延凯把地图折起来,「打下兵站,就放人。愿意跟咱干的,上山;不愿意的,发粮食,放他们回家。」

卢大义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开口:「刘大当家……多大年纪?」

贾延凯愣了一下,说:「才二十有三。」

卢大义点了点头,没再问。

十月十七,卢家庄祠堂里又聚了一屋子人。这回不光是卢家的人,祖家庄、李家庄、王家庄,周围几个村子都来了人。祖铁柱站在人群里,他身后是祖家庄仅剩的几个后生——祖老六的侄子、外甥,还有几个从铁路工地上逃回来的。

贾延凯把地图重新摊开,把涿州金兵的布防又讲了一遍。讲完,他看着屋里这些人,说:「刘大当家让我问诸位一句:反金,不是闹着玩的。金狗不是纸糊的,他们有刀、有枪、有炮、有骑兵。反了,就没有回头路。谁要怕,现在还来得及走。」

没人走。祖铁柱站起来,说:「俺叔、俺弟,都埋在铁路下头。俺不反,谁反?」

李家庄的一个后生也站起来:「俺妹子被金狗糟蹋了,她……她没活成。俺这条命,早就不要了。」

一个接一个,站起来的人越来越多。到最后,屋里没一个坐着的。

卢大义站起来,走到堂上,把祖宗牌位前的香炉扶正,从怀里摸出三根香,就着油灯点着,插进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祠堂里盘旋,像无数魂魄在低语。

「卢家的列祖列宗在上,」他跪下去,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子孙不肖,守不住祖业,保不住儿孙。今日反金,是死路,也是活路。列祖列宗若有灵,保佑卢家庄的儿郎们,杀敌破阵,死得其所。」

他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转身对贾延凯说:「贾二当家,卢家庄上下,连同周围几个庄子,能凑五百丁壮。刀枪不多,锄头、铁锹管够。」

贾延凯点点头:「兵器的事,大当家会想办法。他让我带句话:卢庄主放心,卢家庄的人,不会白死。」

十月十九,卢德祥带着三百庄丁,推着十几辆独轮车,车上装着粮食、布匹、还有从各家各户凑出来的铁器、菜刀、锄头,往大房山方向走。卢巧仙和两个妹妹也跟在后头,她们背着包袱,里头是连夜赶制的冬衣。

卢大义送到村口,没再往前走。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队伍渐渐远去。风很硬,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卢德祥走在最前头,胳膊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但他走得很快,像是身后有什么在撵他。他没有回头。

大房山寨在易县西北的山沟里,从卢家庄走,要翻两道梁。卢德祥带着队伍走了一天一夜,到山寨时,天已经黑透了。

山寨不大,依山而建,寨墙是石头垒的,不高,但结实。寨门口点着几盏松明子,火光把守寨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卢德祥抬头望去,看见寨墙上站着几个人影,为首的是个年轻人,身材不高,但结实,像山里的老松树。

「刘大当家?」卢德祥问。

「俺是三寨主耿京。」那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大哥在里头等你们。」

耿京领着他们进了寨子。寨子里头比外头看着大,依着山势搭了不少棚屋,有操练的场子,有打铁的火炉,还有几间大屋,大概是议事的地方。操练场上有几个后生在练刀,刀法糙,但狠,一刀下去,木头桩子削掉半边。

刘里忙站在议事堂门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腰间别着把短刀。他比卢德祥想的还年轻,脸上的线条还没完全长开,但眼睛是老的,是那种见过太多生死、被血泡过才会有的眼神。

「卢二哥来了。」他迎上来,跟卢德祥握了握手,手劲很大,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攥碎。

「刘大王。」卢德祥要行礼,被他一把拉住。

「别叫大王,叫刘大哥。俺们这儿不兴这些。」

卢德祥看着他,忽然问:「刘大哥,你今年多大?」

刘里忙愣了一下,说:「二十三。」

卢德祥点了点头,没再问。他想起他爹在祠堂里问的那句话——「刘大王多大年纪?」他爹大概是想知道,这个领着几千人跟金狗拼命好几年的年轻人,到底长什么样。

刘里忙领着他们进了议事堂。堂里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黄,照着墙上挂着的一幅手绘地图。地图画得糙,但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得清清楚楚。易州、涿州、涞水、定兴、范阳、安肃……每一个地名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贾延凯也在堂里,正跟几个头领模样的人说话。见卢德祥进来,他站起来,冲他点了点头。

刘里忙把卢德祥引到地图前,指着涿州城的位置:「金狗在涿州的兵,拢共五百出头。城里三百,城外两个兵站各五十,铁路工地上还有百来人。你们从南边动手,俺从北边打,两头一夹,金狗顾不过来。」

「铁路上的奴工呢?」卢德祥问。

刘里忙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打下兵站,就放人。愿意跟咱干的,留下;不愿意的,发粮食,放他们回家。」

卢德祥点了点头。他想起祖铁柱,想起祖老六,想起那些埋在铁路下头的尸骨。他忽然问:「刘大哥,你打过仗吗?」

刘里忙没答话。贾延凯在一旁替他答了:「大哥十六就上山了,跟金狗打了六年。」

卢德祥看着刘里忙,没再问。

十月二十,贾延凯如约而至,带来了刘里忙的盟约。

「我爹答应了。」卢德瑞说,声音压得很低,「结盟的事,他愿意。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刘大王得跟卢家结亲。我三妹天仙,今年十七,许给刘大王。两家结了亲,才是一条心。」

贾延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卢家是涿州望族,虽落魄了,到底是要脸面的人家。跟山上的义军结盟,单凭一张嘴不够,得有个实实在在的纽带。结亲,是卢家能想到的最牢靠的法子。而显然刘里忙正是他想投资的「中山靖王苗裔」中,在金狗的燕京眼皮底下周旋六年已经证明过的草根少年英雄。

卢大义在堂屋里坐了一夜。第二天天亮,他叫来三女儿卢天仙。

卢天仙今年十七,是三个女儿里最小的,也是性子最烈的。金兵闯进院子那天,她手里攥着剪刀要往外冲,被卢成仙死死抱住。她后来没哭,只是把剪刀别在腰后,走到哪带到哪。

「爹让你嫁人。」卢大义说。

卢天仙站在堂前,没问嫁给谁,只是看着他。

「嫁给刘大王。」卢大义又说。

卢天仙还是没说话。卢巧仙站在门口,手里的布条绞成了麻花。卢德祥站在他爹身后,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你愿不愿意?」卢大义问。

天仙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爹让嫁,俺就嫁。」

十月十五,大房山寨张灯结彩。寨子里的兄弟们把操练场收拾出来,搭了个喜棚,砍了几棵松树绑在门口当门柱,上面缠着红布条——布是从卢家庄送来的嫁妆里匀出来的。

卢德祥带着三百庄丁,推着十几辆独轮车,从卢家庄出发,翻了两道梁,晌午时分到了山寨。车上装的是粮食、布匹、铁器,还有几坛子酒,是卢大义从地窖里翻出来的,藏了好些年,坛子上的泥封都干裂了。

嫁妆进了寨子,卢天仙却没露面。她坐在一辆遮着布棚的牛车上,一路颠簸,没掀过帘子。

刘里忙站在寨门口,穿了一身新衣裳——灰布袄,洗得干干净净,袖口和下摆还是新的,是耿京让寨子里的妇人赶了两天两夜缝出来的。他腰里别着短刀,刀柄上系了根红布条。

卢德祥走到他面前,抱拳:「刘大哥,俺把妹子送来了。」

刘里忙还礼,没说话。他看着那辆牛车,帘子遮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婚宴在操练场上摆开。几十张桌子,铺着粗布,上头摆着碗筷,碗是粗瓷的,筷子是山上砍的柳枝削的。菜是山寨里能拿出来的最好的:炖鸡、煮肉、炒野菜、蒸红薯。酒是卢家庄带来的,倒进碗里,浑浊的,带点甜。

刘里忙和天仙在堂屋里拜了堂。没请司仪,是耿京喊的「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高堂没来,只供了块木牌,上头刻着「卢氏列祖列宗之位」。卢大义不在,他留在山下,守着那个空了大半的庄子。

拜完堂,卢天仙被送进新房。刘里忙出来敬酒,一碗接一碗,喝到第三碗,脸就红了。卢德祥跟他碰了一碗,看着他红着脸笑,忽然觉得这个领着几千人跟金狗拼命的年轻人,其实还是个孩子。

酒喝到半夜,有人醉了,有人哭了,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操练场上点着几堆篝火,火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摇摇晃晃的,像那些在风里站不稳的人。

卢德祥没醉。他坐在操练场边上,看着那些喝酒、划拳、抱头痛哭的人,看着那些在火光里忽明忽暗的脸。他想起他爹站在祠堂里的样子,想起他娘跪在地上求金兵的样子,想起三妹被拖走时叫不出声的样子。他想起那些埋在铁路下头的尸骨,想起祖老六,想起他叔、他弟,想起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人。

「二哥。」

卢德祥回头,是卢巧仙。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手里端着碗醒酒汤,汤还冒着热气。

「给刘大哥送去。」她把碗递给他,转身走了。

卢德祥端着碗,走到新房门口。门虚掩着,里头点着灯。他敲了敲门,里头没动静。他站了一会儿,把碗放在门口,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刘里忙站在寨墙上,目送卢德祥带着三百庄丁下山。卢天仙站在他身边,穿着一身红袄,是嫁衣,在灰扑扑的山寨里格外扎眼。

卢德祥走到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看见他妹子站在寨墙上,红袄在风里飘着,像一簇火苗。他忽然想,这火苗要是能烧到涿州城,烧到那条铁路,烧到那些骑在马上、坐在衙门里、躲在城里的金狗身上,该多好。

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身后,山寨里的鼓声又响起来,咚咚咚的,像心跳,也像战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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