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女生言情 > 芳明1128 > 第1421章 一四一九章 风起范阳

第1421章 一四一九章 风起范阳(1/2)

目录

天眷元年十月初三,霜降刚过,涿州平原上的风已经硬得割脸。燕京大名铁路像一条丑陋的伤疤,从燕京南下,经良乡、窦店,过涿州,一路向南延伸,把卢家庄世代耕种的土地劈成两半。

沿途的村庄像被犁过的田垄,翻了个底朝天。金国正红旗的猛安谋克们骑马踏勘,皮鞭一指,哪块地要征,哪片林子要砍,哪条路要改,汉人农户只有跪地磕头的份。几百号奴工在寒风中挖土、抬石、夯路基,监工的金兵裹着皮袄,缩在背风处喝酒。铁轨铺到涿州,路基已经推到卢家庄东边那片祖田边上。

卢家庄在涿州城西南十五里,紧挨着铁路规划线。庄主卢大义今年五十四岁,身板硬朗,面皮白净,是卢氏嫡脉第六代孙。卢家在辽朝时是南院四大姓之一,辽亡降金,虽丢了从前的风光,却还守着这份家业。可如今,金人修铁路,把庄东两百亩好田划进了征用地。

卢大义站在自家祠堂门口,看着远处工地上蚂蚁一样蠕动的人影,一动不动。他已经这样站了一个多时辰。

身后,二儿子卢德祥从偏院绕过来,脚步急促,靴底碾碎了几片枯叶。他脸上还有青紫的淤痕,是上个月跟金兵争执时挨的鞭子印。

「爹,」卢德祥压低声音,「东边那二百亩,今ㄦ个晌午量完了。金狗给的价,一亩地二十个钱。」

卢大义没回头,二十个天眷通宝铜板,连一石粗粮都买不来。那二百亩是上好的水浇地,祖上传下来的,他爹在世时,一亩能打两石粟。

「北边坟地那片也量了。」卢德祥的声音更低了,「金狗说坟头碍事,得平。」

卢大义的肩背绷紧了一瞬,又松下来。他转过身,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窝深陷,眼珠子却还是亮的,是那种烧了很久、快烧到尽头的炭火才有的亮。

「你大哥呢?」

「在工地上,金狗点的名,今ㄦ个轮到咱家出五个丁。大哥带着长贵、二楞他们去了。」

「五个丁……」卢大义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刮什么风。金狗修铁路,沿路村子轮流出丁,不给工钱,只管两顿稀的。上个月李家庄的丁出了事,路基塌方,埋了七个人,金狗连挖都没挖,直接让人把新土填上去,接着夯。七条命,就这么没了。

「爹,」卢德祥犹豫了一下,「我听说,金狗在涿州城里设了个‘征发所’,专门管征丁的事。主事的是个女真人,叫完颜阿鲁带,手底下管着几百签军。铁路沿线的村子,哪个不听话,他直接带兵来抓人。」

卢大义没接话,目光越过祠堂的飞檐,看向东边那片被挖得乱七八糟的祖田。远处工地上传来监工的吆喝声,隔这么远,听不大真切,像狗叫。

十月初五,卢德瑞从工地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他浑身是泥,脸上有道新伤,血和泥糊在一起,看不清深浅。左手食指和中指用布条缠着,布条已经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卢巧仙迎上去,要给他包扎,他摆了摆手,径直往正堂走。卢太公坐在堂上,二弟德祥站在一旁,小妹卢天仙在给他倒茶,手抖得茶水溅出来半杯。

卢德瑞站在堂前,没坐。「路基又塌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锯木头,「南边祖家庄的丁,埋了十一个。金狗不让挖,直接填土。祖老六跟他儿子,都埋在下头。」

堂里没人说话,卢巧仙站在门口,手里的布条攥得死紧。

「今ㄦ个金狗又催进度,」卢德瑞接着说,「咱庄上的人从卯时干到酉时,没歇过一口气。二楞的腿被石头砸了,金狗嫌他碍事,一鞭子抽起来,让他接着干。后来他走不动,金狗就把他撵回来。」

「二楞人呢?」卢德祥问。

「在东厢躺着,他娘在照看。腿怕是保不住了。」

卢大义端起茶杯,杯里的茶早就凉了。他喝了一口,放下。

「庄东的田,是咱祖上从辽朝时就种着的。」卢德祥闷声道,「金狗说征就征?」

「不征也行。」卢德瑞从怀里摸出一张盖着红印的文书,摊在桌上,「签这个,卢家庄改成‘旗庄’,咱家从‘汉民戶’升‘汉军旗’,给金狗当包衣奴才。地还是咱种,收成交六成。庄里的男丁,逢三抽一,去修复线铁路。」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卢大义放下茶盏,慢慢站起来。他没看那张文书,走到堂屋正中的供桌前。供桌后面挂着卢氏先祖的画像,最上头那幅,画的是汉末涿郡卢植。卢植是刘备的老师,曾率兵平定黄巾,后拒董卓于洛阳,一生刚直。卢大义从小听父亲讲这位先祖的故事,听了一辈子。

「卢家从子幹公算起,传了多少代?」他问。

「传到您这儿,三十七代。」卢德瑞答。

「三十七代。」卢大义点点头,「金朝才几年?辽朝才几年?」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两个儿子,「把庄里的佃户拢一拢,愿意跟咱干的,留下;不愿意的,发点粮食,让他们走。」

卢德祥眼睛一亮:「爹,您是说要……」

卢德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堂外起风了,把窗纸吹得哗哗响。

十月初七,卢巧仙去工地给大哥送饭,路过村口时,遇见了几个金兵。他们从府城方向来,骑着马,身上挎着刀,一看就不是工地上那些监工的货色。领头的那个喝了不少酒,脸通红,看见卢巧仙,眼睛就粘在她身上挪不开了。

卢巧仙低着头,想绕过去,那金兵一拨马,挡在她前头,用生硬的汉话喊:「小娘子,哪里去?」

卢巧仙不答,往另一边走。另一个金兵从侧面兜过来,堵住她的路。几个金兵围着她转,嘿嘿笑,你推我搡,像狼撵兔子。

卢巧仙手里的食盒掉在地上,粥洒了一地。她往后退,退到墙根,没路了。领头的金兵翻身下马,伸手来抓她。

「小娘子,跟爷回营,吃香的喝辣的……」

话没说完,一阵风从他脑后砸过来。是卢德祥。他从庄里出来找三姐,远远看见几个金兵围着个人,认出了她身上的蓝布衫。他什么都没想,抄起墙根下一根扁担,冲上去就往那金兵脑袋上砸。

扁担断了。金兵晃了晃,没倒,摸着后脑勺辫子转过身来,眼睛还是红的。他看见卢德祥,从腰里拔出刀。

卢德祥手里只剩半截扁担,不退,挡在卢巧仙前头。

「找死!」金兵举刀要砍。

另一个金兵拉住他:「算了,一个泥腿子,跟他计较什么。」

那金兵骂骂咧咧收了刀,翻身上马,临走时回头瞪了卢德祥一眼:「下回别让爷再碰见。」

卢德祥站在墙根,浑身发抖,不是怕,是恨。

当天夜里,卢德瑞从工地回来,看见三妹缩在屋里,眼睛哭得红肿。卢德祥坐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半截扁担,指节捏得发紫。

「金狗还会来。」卢德祥说。

卢德瑞没接话,他知道二弟说的是实话。那些金兵不是工地的监工,是涿州城里的驻军。铁路修到涿州地界,城里的金兵常出来「巡视」,其实就是勒索、抢掠、糟蹋人。祖家庄的闺女上月被糟蹋了一个,家里人去找金狗说理,被打了出来。那闺女后来上了吊。

十月十一,金兵又来了。这次是三个,不是上回那几个,但一样喝得醉醺醺,一样在村口拦住人,一样看见卢巧仙就眼放光。

卢巧仙这回没出门,躲在家里。金兵不知怎么打听到她住哪,直接闯进院子。

卢大义正坐在堂屋里,听见外面吵嚷,出来看,两个金兵已经拽着卢巧仙的胳膊往外拖,她娘跪在地上求饶,被一脚踹开。卢德祥从偏院冲出来,手里还是那半截扁担。

金兵看见他,认出是上回那个,笑了:「又是你?」这回没废话,拔刀就砍。

卢德祥侧身躲过一刀,扁担砸在另一个金兵肩上。那金兵没穿甲,吃痛松了手,卢巧仙挣脱出来,往屋里跑。

领头的金兵恼了,一刀砍在卢德祥胳膊上,血溅了半墙。卢德祥不退,扁担断了,就用手抓,用牙咬。金兵被他这不要命的架势唬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时卢德瑞从后院冲进来,手里握着把锄头。他一锄头砸在一个金兵后脑上,那金兵晃了晃,栽倒在地,不动了。剩下两个愣了一瞬,转身就跑。

卢德瑞没追。他蹲下来看二弟的伤,胳膊上那道口子深可见骨,血止不住。卢巧仙从屋里跑出来,撕了块布给他缠,手抖得厉害,缠了好几圈才缠住。

「死了。」卢德祥指着地上那个金兵,声音很平,像在说今ㄦ个刮什么风。

卢德瑞站起来,看着地上那具尸体。金兵趴着,后脑勺凹进去一块,锄头刃嵌在里头,拔不出来。

院子里的动静惊动了四邻,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没人说话,没人出来。

卢大义站在堂屋门口,脸色灰白。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辽兵,见过宋兵,见过金兵。辽兵凶,宋兵滑,金兵狠,可哪朝哪代的兵,都没像这样把人往死里逼过。

他走进堂屋,从柜子里翻出个布包,打开,里头是几锭银子,还有几张地契。他看了看,把银子揣进怀里,地契放回去。

「老大,」他说,「把老二扶进去,给他上药。老三,去打盆水,把你脸上的血洗洗。」

「爹,」卢德瑞看着他,「金狗死了人,不会善罢甘休。」

卢大义没答话,往外走。

「爹,你去哪?」

「去涿州,找人说和。」

卢德瑞拉住他:「爹,你找谁说和?金狗死了人,谁替你说话?」

卢大义挣开儿子的手,还是往外走,他走得很慢,腰弯着,像背着一座山。

涿州城没去成,村口就有几个庄上的后生拦住他,扛着锄头、铁锹,堵在路上。领头的叫祖铁柱,是祖家庄祖老六的侄子,上回路基塌方,他叔和他堂弟都埋在里头。

「卢大伯,别去。」祖铁柱说,「城里金狗已经知道了,正调兵呢。你去就是送死。」

卢大义站住,看着这些后生。他们脸上有怕,也有别的什么,是那种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的人才会有的神情。

「那你说怎么办?」他问。

祖铁柱没答话,回头看了一眼。人群后面,几个庄上的老人正低声商量什么。他们是卢家庄的族长、长辈,一辈子没跟官家打过交道,现在金狗要打过来,他们得拿主意。

卢大义走过去,站到他们中间。

「金狗死了人,不会只杀一个就完事。」一个老人说。

「那咱就等着被杀?」

没人答话。

卢德祥不知什么时候跟来了,胳膊上缠着布条,血还在渗。他站在人群外,声音不大:「易州那边,这些年一直有个刘大王,聚了几万人,专杀金狗。」

所有人都转头看他。

「你听谁说的?」卢大义问。

「上回收拾铁路上的死人,听祖家庄的人说的。他们村有人逃到易州,说那边大房山里有人扯了旗,金狗进山围剿,进去了就出不来。」

沉默了很久。远处,涿州方向传来马蹄声,隐隐约约的,像打雷。

卢大义抬起头,看着天。天色暗下来,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

「铁柱,」他说,「你带几个人,去易州,找到那个刘大王,告诉他:卢家庄,要跟他干。」

十月十三,卢德瑞从涿州城里回来,带回的消息比祖铁柱的还炸耳。金狗在涿州城里设了「征发所」,主事的完颜阿鲁带发了话:卢家庄杀了金兵,要屠村。但不是现在,要等秋粮收完。金狗打的主意,是先让庄上把粮收了,他们再来抢人、抢粮、杀人。

「完颜阿鲁带说了,」卢德瑞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风刮走,「卢家庄的男的,一个不留;女的,送去浣衣院。房子烧了,地充公。」

堂里没人说话。卢大义坐在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三妹卢巧仙站在门口,脸上还有没褪尽的淤青。卢德祥胳膊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洇出暗红色的血。

「还有几天?」卢大义问。

「十来天。秋粮一收完,他们就动手。」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