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5章 一四二三章 宋辽帝姬(2/2)
乌古论曷罗哂原本想把赵福金的尸首卷张席子扔到乱葬岗去。耶律余里衍挡在门口:「她好歹是主子爷的侧福晋,还是南朝帝姬出身,就这么扔了,主子爷脸上不好看。」
乌古论曷罗哂冷笑:「一个南朝来的贱婢,死了还要占金国的地?」
「葬在城西蒙山,那里清静,不碍谁的眼。」耶律余里衍从袖中摸出一只玉镯,成色不算好,是她从燕京带来的体己,「姐姐行个方便,也给主子爷留个体面。」
乌古论曷罗哂沉默了很久,她不是怕完颜希尹问,完颜希尹不会问,一个烂在泥里的女人,不值得他问一句。可她怕万一,万一哪天有人提起这件事,万一传到燕京,万一成了别人攻讦正红旗的口实。她怕的不是死人,是活人的嘴。
乌古论曷罗哂瞥了眼镯子,哼了一声:「看在主子爷份上。可不能让外人知道埋的是谁,免得招来晦气。人妳自己去送,别带府里的人。」
「谢姐姐成全。」耶律余里衍又磕了一个头。
赵福金被一口薄棺装着,说是棺,其实不过是几块木板钉成的匣子,薄得能看见里面的纹路。耶律余里衍给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是从自己箱底翻出来的,一件半旧的青棉袍,洗得发白,没有补丁。她把赵福金的头发拢好,用一根木簪子别住,又把她脸上残留的污迹擦干净。死人比活人好伺候,死人不会喊疼,不会哭,不会求饶。
出殡那天,太原城又下了一场雪。耶律余里衍雇了辆牛车,铺了张旧席,把赵福金裹在里头。赶车的是个哑巴老头,收了银子,只管往西走。城门口盘查的旗丁见是女人送葬,问了几句,听说是个病死的奴户,嫌晦气,挥挥手让他们快走。
耶律余里衍跟在牛车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王新柳和王昌义是乌古论曷罗哂派来「护送」的。两个半大小子,裹着厚棉袄,缩着脖子,手里攥着短棍,眼睛却不住地往耶律余里衍身上瞟。
牛车出了城西门,沿着官道走了一段,拐上一条岔路。路越来越窄,雪越来越深,两边的山渐渐高起来,把天挤成一条缝。耶律余里衍的心跳得厉害,不是怕,是别的什么。她攥着袖子里那把削果皮的小刀,攥得手心全是汗。
蒙山脚下,两个汉子开始刨坑。雪很厚,土也冻得硬邦邦的,一镐头下去,只砸出一个白印子。他们刨了快一个时辰,才刨出一个浅浅的坑,刚够把匣子塞进去。耶律余里衍跪在坑边,往里面捧了三捧土。她没哭,赵福金说过,别学她。
她从怀里掏出块帕子,是赵福金临死前塞给她的。帕子是旧的,边角都磨毛了,上面绣着半朵牡丹,针脚歪歪扭扭,像是没绣完。帕子背面用炭笔写了几个字,已经被汗浸得模糊,仔细辨认,是「来世不做帝姬」。
耶律余里衍把帕子叠好,塞进自己怀里。她站起来,望着山下。太原城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只蹲伏的兽,吐着黑烟,等着吞噬下一个送上门来的猎物。
回程的时候,耶律余里衍故意走得很慢。王新柳和王昌义跟在后面,冻得直跺脚,催了好几回。走到一个岔路口,耶律余里衍忽然站住了。左边是回太原城的路,右边是进山的路。她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小子缩着脖子,脸冻得发青,手里的短棍都快握不住了。
「我去那边方便一下。」她指了指路边的灌木丛。
王新柳犹豫了一下,摆摆手:「快去快回。」
耶律余里衍钻进灌木丛,猫着腰,顺着一条干涸的水沟往前跑。棉袍被荆棘刮破了,脸被树枝抽出了血痕,她不敢停。身后传来王新柳的喊声:「耶律福晋?耶律福晋!」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风吞没了。她跑啊跑,跑得肺像要炸开,跑得腿像灌了铅。她不敢停,也不能停。赵福金说过,有路就走,有命就逃。
耶律余里衍是在一个山坳里被截住的。她实在跑不动了,瘫在一棵老松树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雪还在下,落在她脸上,冰凉。她听见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她抬起头,看见几个汉子从雪幕里钻出来,身上穿着破旧的棉袄,头上裹着布巾,手里攥着刀。
「什么人?」领头的汉子用刀尖指着她。
耶律余里衍没躲,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她想起赵福金说的话,想起那些在完颜希尹书房里偷看到的奏报,想起那份写着「耶律羞花」名字的文书。
耶律余里衍从怀里掏出那块帕子,展开给他们看。帕子上除了那几字,还有她用炭笔新添的一行契丹文:「我是大辽蜀国公主,要见你们头领。」黑脸汉子不识字,把帕子翻来覆去看了看,递给旁边一个瘦高个儿。瘦高个儿念了那几字汉文,又看了看契丹文,挠了挠头:「这是啥字?」
「契丹文。」耶律余里衍说,「你们头领若认得契丹字,就让他看;若不认得,就说有个从太原城跑出来的女人,知道金狗的事。」
几个汉子面面相觑,领头的那人皱着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脸色很不好看。「辽狗」这两个字几乎就写在脸上。
「俺们这儿是吕梁山义军的地盘,不收辽人。」领头的人收了刀,语气却不客气,「妳走吧,趁俺还没改主意。」
耶律余里衍没有走。她扶着树干站起来,腿还在抖,但腰挺得很直。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赵福金临死前塞给她的,一块玉佩,刻着凤纹,是当年她出嫁时从汴京带来的。她把玉佩举起来,雪光映在上面,泛着温润的光。
领头的那人盯着那块玉佩看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把刀别回腰间,把帕子和玉佩递还给她:「俺叫刘然,吕梁山的。妳说的契丹文,俺看不懂,可这帕子上的汉文,俺认得。‘来世不做帝姬’——是哪个帝姬写的?」
耶律余里衍沉默了一会儿,说:「一个死人。一个被金狗糟蹋死的宋朝公主。临死前她说,这辈子没做过一件对的事,可她做了一件事,一件能让金狗的天下烂得更快的事。」
她把赵福金在完颜希尹跟前说的那些话,挑着能说的,告诉了他们。刘然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是个人物。」他低声说,不知是赞还是叹。
耶律余里衍靠在树干上,望着漫天大雪,忽然想哭。她没有哭。赵福金说过,别学她。
王荀是在岚州大营里见到耶律余里衍的。他从太原突围出来这么多年,见过金兵,见过宋军,见过明国北海商行的使者,见过五台山的和尚,就是没见过契丹的公主。他盯着眼前这个浑身是伤、蓬头垢面的女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妳说妳是大辽蜀国公主?」王荀皱着眉,「大辽早亡了,哪来的公主?」
耶律余里衍跪在帐中,腰挺得很直:「大辽亡了,公主还在。就像大宋亡了,你们还在。」
王荀没接话。他身后的几个头领交头接耳,有人不屑,有人好奇,也有人面色复杂。他们都是从太原突围出来的宋军旧部,对辽人没什么好印象。可这个女人,是从金狗窝里跑出来的。敌人的敌人,不一定就是朋友,但至少可以先听听她怎么说。
耶律余里衍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双手捧着递上去:「这是南朝茂德帝姬的遗物。她死在太原正红旗主府的后巷里,像一条狗。临死前,她让我告诉你们——赵宋负了她,金国负了她,可她至死都记得,自己是宋人。」
帐里静了很久。王荀接过玉佩,翻来覆去看了看,又递回去。他沉默了一会儿,问:「妳想怎样?」
耶律余里衍抬起头,眼睛里映着帐中跳动的火光:「我要见耶律羞花。她是我本家的人,在五台山义军里。我还要告诉你们,金狗要完了。南边岳家军、北边明军、河东五台山、吕梁山、中条山、河北、山东、幽燕,到处都在反。金狗顾头顾不了腚,正是动手的好时候。」
她把在完颜希尹书房里偷看到的情报一五一十说了。哪里的铁路被扒了,哪里的兵站被烧了,哪里的旗庄被端了,哪里的「髮匪」又多了多少人。帐里越听越静,静到能听见雪落在帐篷上的声音。
王荀听完,沉默了很久。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天。
「送她去代州,交给高胜,云中那边正缺契丹人的消息,她或许有用。」他转身吩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给她换身干净衣裳,吃点热乎饭。」
耶律余里衍被带出大帐时,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一个年轻的士卒扶了她一把,手很快缩回去,像是被烫了一下。她站稳了,回头看了一眼大帐,火光从帘缝里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条细细的亮线。
她忽然想起赵福金,想起她蜷缩在墙根下的样子,想起她攥着自己的手说的那些话。有路就走,有命就逃。她走了,她逃了。可她没能把赵福金一起带走。
雪还在下,远处代州的方向,有火光闪了一下,又灭了。耶律余里衍裹紧身上那件破旧的棉袄,跟着带路的太原宋军老卒,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风雪里。身后,吕梁山的轮廓渐渐模糊,像一道被雪抹去的伤痕。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她不知道耶律羞花还认不认得她,不知道五台山的义军会不会收留一个契丹公主,不知道这场仗还要打多久。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再烂在泥里了,赵福金已经替她烂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