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5章 一四二三章 宋辽帝姬(1/2)
天眷元年十一月初九,太原城的头一场雪落得又急又密,像是要把整座城埋进冰窖里。正红旗主豫王府的后院里,赵福金蜷缩在榻上,烧得浑身滚烫,却裹着两床厚被还冷得直哆嗦。褥子已经换过三道,每一道都洇着脓血和秽物,那股腥臭气连炉中烧的檀香都压不住。
她发炎的瘘管在半个月前就化脓了,先是疼,钻心的疼,坐不得,躺不得,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然后是热,从骨头缝里往外烧,烧得她整夜整夜睡不着,烧得她开始说胡话。再然后,就是溃烂,就是失禁,就是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怎么擦都擦不掉的恶臭。
贴身侍女早就被正红旗正福晋乌古论曷罗哂遣走了,说是怕过了病气给主子爷,实则是嫌晦气。如今伺候她的,只有一个从浣衣院临时拨来的粗使丫头,叫春草,十四五岁,手脚笨拙,连个热帕子都拧不干。
赵福金迷迷糊糊地躺着,脑子里像灌了浆糊,一会儿梦见开封的宫阙,一会儿又梦见燕京的灵堂。她的高热已经烧了七天,时而清醒,时而昏沉。清醒的时候,能听见自己身体里某种东西正在一点一点腐烂的声音。
她恍惚听见外间有脚步声,是完颜希尹。他回来取落下的文书,顺口问了一句那个南朝女人死了没有。乌古论曷罗哂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帘子还是飘进来几句:「……臭得埋汰,哪还有个人样……这病怕是过人的,主子爷还是别靠近……贱命一条,熬得过就熬,熬不过赏她一张席子……」
完颜希尹最后一次来看她,是在她失禁的第二天。他捂着鼻子,皱着眉头,像看一堆被泼在路边的泔水。他没有进来,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晦气。」然后转身走了。那个眼神赵福金记得很清楚。不是愤怒,不是嫌恶,甚至不是冷漠,是看完了,看厌了,像扔掉一块用旧了的抹布。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汴京的宫城里,她第一次学到「色衰爱弛」这个词。那时候她还小,不懂得这四个字能有多重。现在她懂了。不是色衰,是腐烂。不是爱弛,是她连被恨的资格都没有了。
完颜希尹带着十几骑亲兵,往燕京方向去了。走之前甚至没有交代一句该怎么处置那个快死的女人。乌古论曷罗哂等这一刻等了很久。完颜希尹的马蹄声刚消失在城门外,她就带着两个粗使婆子来到后院。
门帘被掀开一道缝,冷风灌进来,赵福金打了个寒噤,听见乌古论曷罗哂吩咐春草:「把这贱人拖出去,别死在这儿,脏了地方。」乌古论曷罗哂用手帕捂着口鼻,声音隔着帕子传出来,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主子爷不在,府里不能留这种晦气东西。」
春草吓得直哆嗦,不敢不应。嬷嬷们把赵福金拖起来。她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轻得像一片枯叶。身上的锦袍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脓血浸透,结成硬块,散发着一股甜腻的、令人作呕的恶臭。赵福金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出声。她只是睁开眼睛,看了乌古论曷罗哂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怨恨,没有恐惧,也没有求饶。
耶律余里衍从侧门跑进来,她跪在乌古论曷罗哂面前,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福晋,好歹给她个遮风的地方,主子爷回来……」
「主子爷不会回来了。」乌古论曷罗哂打断她,声音冷淡,「妳以为他还会记得这个脏东西?」
耶律余里衍不敢再求,赵福金被裹在一张破毡里,从后院角门拖出去时,雪已经积了半尺深。马棚里倒是有几匹老马,见她被扔进来,打了个响鼻,又低头嚼草料。棚顶漏风,雪粒子从缝隙里洒下来,落在她脸上,冰得刺骨。她烧得迷糊,竟觉得这比那烧着炭盆的屋子还叫人舒坦些。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推开马棚的门,带进来一股冷风和一股子药香。赵福金费力地睁开眼,看见耶律余里衍蹲在她身边,手里端着碗姜汤。
乌古论曷罗哂走了,婆子们把赵福金扔在府后门外的一条巷子里。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风从巷口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耶律余里衍偷偷抱来一捆干草,铺在墙根下,又把自己的一件旧棉袄塞在赵福金身下。
「余里衍……」赵福金的声音细若游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别说话。」耶律余里衍把毡毯往她身上拽了拽,「省着点力气。」
赵福金没有力气了,从被拖出府门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的路走到头了。不是死在汴京的宫城里,不是死在完颜宗望的帐中,不是死在完颜希尹的榻上,而是死在这条肮脏的巷子里,死在马棚的干草堆上,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那些在金国宫廷里学来的规矩,那些在完颜宗望身边学会的隐忍,那些在完颜希尹榻上学会的算计,都没有用了,她终于可以不再演了。
「喝点,暖暖身子。」耶律余里衍把碗凑到她嘴边,赵福金喝了两口,呛得直咳嗽,脓血溅在耶律余里衍的袖口上。耶律余里衍没躲,只是用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
「妳不该来。」赵福金的声音像砂纸磨铁,「她知道了,会找妳麻烦。」
耶律余里衍没接话,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塞进赵福金嘴里:「止痛的,我偷偷留下的。」赵福金咽下药,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浑身发颤,牵动了伤口,又疼得直抽气。
「笑什么?」耶律余里衍问。
赵福金望着棚顶漏下来的雪光,喃喃道:「我想起当年在汴京,有一回重阳,父皇带着我们姐妹登高。那时节,满城菊花,金灿灿的,一眼望不到头。五弟(赵枢)说,这天下都是赵家的,想什么时候看花,就什么时候看花……」她咳嗽了几声,把涌上来的血咽回去,声音越来越低,「后来金兵来了,花也没了。」
耶律余里衍没说话,只是把滑落的毡子往她身上掖了掖。
「妳恨不恨?」赵福金忽然问。
耶律余里衍愣了一下:「恨谁?」
「恨这世道,恨那些把咱们当物件送来送去的人,恨那些骑在咱们身上作威作福的人。」赵福金的眼睛亮得吓人,烧得通红的脸颊上竟浮起一层异样的光,「我恨,恨赵家的人不要我,恨完颜家的人糟蹋我。可恨来恨去,最恨的是我自己,恨自己没本事,恨自己站不起来,恨自己只能等着死。」
她握住耶律余里衍的手,攥得死紧,指甲掐进肉里:「妳不一样,妳是草原的公主,妳骨头里有野性。能跑就跑,能活就活,别像我这样……烂在这里。」
耶律余里衍看着她,许久,点了点头。
耶律余里衍每天黄昏前会来看她一次。有时带一碗粥,有时带几块干粮,有时只是一壶热水。赵福金已经吃不下什么东西了,但她会喝几口水,然后拉着耶律余里衍的手,说几句不着边际的话。
「余里衍,妳知道我父皇给我取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吗?」有一天夜里,赵福金忽然清醒过来,眼睛亮得吓人。
耶律余里衍摇摇头。
「福金,是佛经里的意思,是功德,是福报。」赵福金笑了一下,笑容惨淡,「可我这一辈子,什么福都没有。只有苦。」
耶律余里衍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自己的名字是契丹语,意思是「光」。可她的光呢?早就灭了。
「余里衍,妳听我说。」赵福金忽然攥紧了她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快死的人,「我恨他们。恨赵宋,恨金国,恨那些把我送来送去的人,恨那些把我当牲口使唤的人。可我更恨我自己,我恨我自己不够烈,不够硬,不够有骨气。宗颖被押到磁州城下的时候,我就该一头撞死在城墙上,可我没有。我出卖了他,出卖了那个来救我的人,出卖了我自己。」
她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流过枯瘦的脸颊,滴在干草上,瞬间就看不见了。
天亮时,她忽然清醒了一阵,让耶律余里衍扶她坐起来,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妳看,」她指着东边,那里有一抹极淡的红,「出太阳了。」
耶律余里衍顺着她的手指望去,那抹红被云层压着,透不出光,只在天边洇开一片暗沉的颜色。
赵福金靠在她肩上,声音轻得像风:「我这辈子,没做过一件对的事。可有一件,我做对了。那天晚上,我跟他说的那些话……」她笑了笑,笑容里竟有几分得意,「我让他去挑拨九弟,去招安,去杀那些举着宋旗的人。那些人是会死,可他们死之前,会先把金狗的天下搅个底朝天。他以为他赢了,可赢的是谁,还说不定呢。」
耶律余里衍心头一震,低头看她。赵福金已经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挂着那丝笑。她不知道她是在说胡话,还是真的算计了完颜希尹。可那都不重要了。赵福金的呼吸越来越弱,弱到几乎听不见。她的手从耶律余里衍的掌心滑落,搭在毡边,苍白的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要抓住什么。
「余里衍,妳别学我。有路,就走。有命,就逃。别像我一样,等到烂在泥里了,才想起来自己原来是个人。」
耶律余里衍攥着她的手,攥得指节发白。她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赵福金死在那天夜里。耶律余里衍是第二天早上发现的。她蜷缩在墙根下,身体已经僵硬了,脸上盖着一层薄薄的霜。那条旧毡毯裹得紧紧的,像是怕冷,又像是怕被人看见。她脸上没有什么痛苦的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像是终于不用再演了。
耶律余里衍把她放平,替她拢了拢散乱的头发,掖好毡角。她跪在稻草堆里,给这个亡国的帝姬磕了个头。不是为金国的侧福晋,也不是为大宋的公主,是为了一个在烂泥里活了一辈子、临死前还想拽着这个世界一起沉沦的女人。
耶律余里衍跪在她身边,跪了很久。直到巷口传来脚步声,她才站起来,擦干眼泪,转身面对正福晋派来的嬷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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