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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4章 一四二二章 幽燕烽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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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眷元年十一月初五,无终山的雪比往年来得早。北风裹着雪粒从燕山方向扑来,打得寨墙上的松明子忽明忽暗,像在风中挣扎的眼睛。杨浩站在望楼上,裹紧那件半旧的狼皮袄,望着西边。那里是燕京的方向,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城,但他知道金人的狼头旗就在那个方向飘着,已经飘了快十年。

智和禅师从木梯上来,灰布僧袍被风灌得鼓鼓的,他手里托着只粗瓷碗,碗里是刚熬好的姜汤,热气刚冒出来就被风吹散了。他没说话,把碗递过去。杨浩接过来喝了一口,辣得喉咙发紧,又把碗递回去。

「刘里忙那边有消息了。」智和禅师把碗放在望楼的女墙上,从袖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纸是从涿州那边绕道送来的,走了好几天,边角磨得起毛。杨浩接过去,凑近松明子看。纸上的字迹潦草,但意思清楚:大房山的好汉们已经拿下了涿州、良乡、窦店三处兵站,缴了马匹、粮草、兵器无数。信末尾说,金狗在南边的铁路被扒得稀烂,北边的车皮下不去,整条线已经瘫了大半。

杨浩把信折好塞进怀里,没说话,又望向西边。

智和禅师知道他在想什么。刘里忙这一仗打得漂亮,可漂亮仗也有漂亮仗的麻烦。燕京的金狗不是吃素的,完颜希尹、完颜宗翰那些人,哪一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刘里忙在易州大房山闹了这么多年,金狗没腾出手来收拾他,是因为南边明军压着、河东义军顶着、山东绿林扒着铁路,金狗顾不过来。可如今刘里忙在北边拔兵站、抢车皮、劫粮草,动静这么大,燕京的金狗还能坐得住?

「咱们也该动一动了。」杨浩说。

智和禅师没接话。无终山这地方,说起来是山,其实不过是一道土梁子,沟沟坎坎的,藏个几百人还行,多了就挤不下了。寨子里如今聚了不到两千人,多是玉田、蓟州一带逃来的百姓,还有几个辽国旧部的老兵。刀枪不趁手,粮草也只够吃到开春。可杨浩的话有道理。刘里忙在燕京西南闹,要是能在燕京东面也点一把火,金狗两头顾不过来,刘里忙那边的压力就小多了。

「东边。」杨浩忽然说,手指向东南。那里是平州的方向,隔着几道山梁,看不见。可智和禅师知道他说的是哪。碣石山,在平州、营州交界处,临着海,山势险峻。前些年舟山军攻取觉华岛、盘锦、辽南后,金国搞迁界禁海,沿海的百姓被赶进内陆,大片土地成了荒地。那地方如今藏着一股人,据说是从山东那边过来的,原来也是绿林上的,犯了事,在山东待不下去,被北海商行用船送到榆关附近的荒山上落草,这些年一直靠着海上的补给过日子。

杨浩的人跟那边从没打过交道,只听说领头的姓施,手下还有几个硬茬子,叫什么杨烈、邓天保、王大寿。这些人什么来头、多少人、打的什么旗号,一概不知。可有一条,金狗的敌人,就是朋友。

十一月初七,耶律焕带着两个人出发了。他穿着一身破旧的羊皮袄,腰间别着把短刀,扮成去平州贩皮货的商人。乌秀和顾全跟在后面,一人牵着一匹驮着皮子的瘦驴。三个人沿着燕山南麓的兽径往东走,避开官道和金狗的哨卡,走了一天一夜,才摸到碣石山的边缘。

碣石山不像无终山那么平缓,山势陡峭,乱石嶙峋,松柏从石缝里长出来,黑黢黢的,像趴在地上的野兽。耶律焕在山脚下转了半天,没找到上山的路,正犯愁,忽然从石堆后头跳出几个人来,手里攥着刀,领头的是个黑脸膛的汉子,三十来岁,满脸横肉。

「哪来的?」黑脸汉子用刀尖指着耶律焕。

耶律焕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信是杨浩亲笔写的,措辞客气,意思直白:无终山杨浩,闻碣石山有英雄聚义,特来相投,共商抗金大计。

黑脸汉子不识字,把信翻来覆去看了看,递给旁边一个瘦高个儿。瘦高个儿念了一遍,黑脸汉子脸色变了变,没说话,转身往山上走,让耶律焕跟着。

寨子在半山腰的一片平地上,不大,石头垒的墙,木头搭的棚,比无终山还简陋。耶律焕被领进一间大屋,屋里坐着几个人。正中是个中年汉子,四十来岁,面皮白净,但眼袋很重,像是常年睡不好觉。他就是金毛吼施威,张仙的副手,当年跟着张仙投降高俅,又跟着张仙打宋江,手上沾过梁山好汉的血。这些年他从山东跑到河北,从河北跑到辽东,又从辽东被明国送到这荒山野岭,像一片被风吹来吹去的枯叶,没根没落。

施威看完信,没说话,盯着耶律焕看了很久。屋里其他几个人也盯着他看,目光里有审视,也有警惕。

「无终山?」施威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俺听说过。杨大当家是辽国的旧人?」

「是。」耶律焕说,「大辽蓟州巡检使,金兵来了,他没降,带着人上了山。」

施威点点头,又问:「刘大当家那边,你们认识?」

「认识。」顾全说,「刘大王在易州大房山,跟我们是兄弟。前些日子他打下了涿州、良乡、窦店三个兵站,金狗在北边的铁路瘫了大半。燕京的金狗正调兵,要去围剿他。」

施威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耶律焕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些人跟金狗有仇不假,可跟宋人、跟明国、跟绿林上的同道,关系都拧巴。他们是从山东被赶出来的,在南朝汉人的地面上混不下去,才跑到这荒山野岭靠明国的海路补给苟着。这些年他们不敢打出旗号,不敢招兵买马,像老鼠一样躲在石缝里,就是怕被人认出来,怕被梁山泊的旧部找上门。

「你们想让我们干啥?」施威问。

耶律焕说:「刘大王在燕京西南闹,金狗马上要调兵去围他。咱们要是在燕京东面也点一把火,金狗两头顾不上,刘大王那边的压力就小了。」

「点火?」施威冷笑,「拿啥点?俺们这几百号人,刀都锈了,火铳没几杆,拿石头砸金狗?」

耶律焕说:「火不用大,只要烧起来就行。金狗在平州、营州、榆关一带的兵力本来就不多,迁界禁海后沿海的百姓都迁走了,金狗更顾不上这边。你们在山里窝了好几年,也该出去透透气了。」

施威没答话,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屋里几个头领低声议论着,声音时高时低,像远处的闷雷。杨烈说干,邓天保说再看看,王大寿闷着头不说话。

耶律焕不急,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口水,等着。

过了很久,施威转过身,走回座位坐下,看着耶律焕:「杨浩那边,能出多少人?」

「五百。」耶律焕说,「刀枪趁手,还有几十杆火铳。」

「俺们出三百。」施威说,「多了养不起,也藏不住。」

耶律焕点点头。三百虽然不多,可在平州、营州一带,金狗的兵力也空虚。三百人加上无终山的五百,八百来人,够金狗喝一壶了。

施威又问:「打完往哪撤?」

乌秀说:「打完就散。你们回碣石山,我们回无终山。不守城,不占地,打了就跑。金狗追不过来。」

施威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头。

十一月十五,耶律焕走上寨门,气喘吁吁,靴子上全是雪泥。他跺了跺脚,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杨浩。杨浩站在寨门口,看着耶律焕带回来的消息。

纸是从平州那边绕道送来的,上面画着几处金狗旗庄的位置,标着守军人数、粮草多少、兵器几何。纸是施威派人送来的,字迹歪歪扭扭,但该有的都有。

邦军店、罗山铺、石门镇、沙流河——四处旗庄,像四颗钉子,钉在无终山往东、往南的要道上。金狗在燕京调兵去弹压刘里忙,平州、营州一带的兵力被抽空了大半。施威信上说,双望店、建昌镇两处旗庄的守军也减了,正是动手的好时候。

杨浩把信看了一遍,递给智和禅师。智和禅师看完,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十六日夜里,杨浩带着五百人下了山。无终山的好汉们分成四队,摸黑摸到四处旗庄墙根下。

邦军店在无终山东南,靠着官道,是个不大不小的庄子。金兵在那里设了个粮站,囤着从蓟州、玉田一带搜刮来的粮食,准备运往燕京。粮站驻着一个蒲辇的签军,三四十人,领头的也是个汉人,姓刘,原来是玉田县的小吏,金兵来了剃了头,当了粮站的管事。

庄子里没有灯火,只有粮站门口挂着两盏风灯,灯在风里摇摇晃晃,把守门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守门的是两个签军,抱着枪缩在门洞里,冻得直跺脚。

耶律焕带着十几个人从西侧摸过去,贴着墙根,无声无息。他们手里攥着短刀,刀背咬着布条,怕碰撞出声。两个签军还没反应过来,刀已经架到脖子上了。一个吓瘫了,尿了一裤裆;另一个想喊,被捂住嘴,一刀捅进心窝。

庄门开了。杨浩一挥手,五百人无声地涌进去。粮站里的签军还在睡,听见动静时,刀已经架到床上了。那个姓刘的管事光着脚从屋里跑出来,被顾全一脚踹倒,按在雪地里。

「钥匙呢?」顾全问。

刘管事哆嗦着指向粮仓。粮仓里堆着麻袋,粟米、麦子、豆子,堆得顶到梁。杨浩让人往外搬,能搬多少搬多少,搬不走的,洒上火药,点着。火光照亮了半个庄子,热浪把屋顶的雪都烤化了,雪水顺着屋檐往下流,在火光里像血。

天亮时,邦军店粮站烧成了一片白地。缴获的粮食装了三十多辆大车,牲口不够,人拉肩扛,沿着雪路往无终山运。那些被解救的奴户——粮站里关着三十几个从附近村子抓来的壮丁,帮着扛粮食、拉大车,眼神里有怕,也有亮。

「剪不剪?」耶律焕问。

杨浩看着那些人,他们有的还留着辫子,有的已经剃了,是自己用刀割的,割得参差不齐,头皮上全是血痂。

「剪。」杨浩说。

剪刀递过去,没人接。一个老汉站出来,接过剪刀,反手一刀,辫子断了。他蹲在地上,摸着后脑勺,没哭,只是发抖。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剪了。辫子扔在雪地里,黑乎乎的一堆,很快被雪埋住。

罗山铺在邦军店东南,离官道更近。金兵在那里设了个兵站,驻着一个谋克的女真兵,不到一百人,管着方圆几十里的治安和征粮。兵站不大,土墙围着几排木屋,门口堆着沙袋,沙袋后头架着两杆抬枪。

杨浩没敢硬攻,让耶律焕带人先去摸情况。耶律焕在兵站外头趴了整整一个白天,把兵站的布防、换岗时间、粮草堆在哪、马厩在哪,摸得一清二楚。

北侧是马厩,墙矮,好翻。几十个人翻过墙,摸进马厩,把马牵出来,拴在远处的树上。马厩空了,没了马,金兵想追也追不上。

子时,杨浩点火为号。藏在兵站四周的人同时动手,火把扔进营房,油脂罐砸在屋顶上,火势一下子就起来了。金兵从营房里冲出来,有的还没穿裤子,被堵在门口乱刀砍死。那几个披甲的女真人凶悍,退到粮仓里死守,被义军放火烧了屋顶,烧得在里面鬼哭狼嚎。

领兵的谋克详稳叫仆散阿鲁带,他光着膀子从火里冲出来,手里攥着把刀,满脸是血。耶律焕迎上去,一刀砍在他胳膊上,刀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仆散阿鲁带疼得嗷嗷叫,另一只手来抓耶律焕的脖子。顾全从旁边冲过来,一枪捅进他肋下,捅穿了,枪尖从另一边露出来。仆散阿鲁带晃了晃,跪下去,趴在地上不动了。

兵站里的金兵死了大半,剩下的往南跑,跑进黑夜里,没影了。粮仓烧了一半,还剩一半。缴获的粮食装了二十多车,还有几十匹骡马、十几杆火铳、几箱子火药铅子。

那些被关在兵站地窖里的奴户——四十几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是从附近村子抓来的,等着送往燕京当奴工。地窖的门被撬开时,里面的人缩成一团,眼睛被光刺得睁不开。

「出来吧,」顾全说,「你们自由了。」

没人动。过了很久,一个年轻人爬出来,浑身发抖,辫子拖在地上,沾满了泥。他看着顾全,又看看那些躺在地上的金兵尸体,忽然蹲下去,捂着脸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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