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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4章 一四二二章 幽燕烽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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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门镇,靠着陡河,是个渔村。金兵在那里设了个小兵站,驻着十几个签军,管着河边渡口。兵站小,油水少,杨浩本来不想打,可探马回报说兵站里关着几十个从蓟州抓来的女子,等着送往会宁浣衣院。

杨浩连夜带人赶过去。兵站建在河边,背后是河,前面是一片空地。杨浩让人从上游绕过去,泅水过河,从背后摸进兵站。签军们正在喝酒,被堵在屋里,一个没跑掉。那些女子被关在地窖里,有的已经疯了,有的还清醒。她们被救出来时,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只是呆呆地看着天。

杨浩蹲下来,问一个姑娘:「你家在哪?」

姑娘没答话,只是摇头。旁边的妇人替她答了:「蓟州的,家没了,人都死了。」

杨浩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对耶律焕说:「带回山上,先养着。」

最硬的骨头是沙流河旗庄。庄里驻着个正白旗的谋克,二十多个女真兵,外加一百签军。庄墙高,墙根下还埋了铁蒺藜。杨浩没硬攻,让人从西侧摸进去,先放了把火。火借着风势烧起来,把马厩、粮仓烧得通红。金兵从营房里冲出来,被堵在门口砍。那谋克详稳是个宗室远亲,姓完颜,性子暴,不退,被杨浩一刀砍翻。战斗打了快两个时辰,庄里才肃清。

天将亮时,四处旗庄都传来了消息:全拿下了。缴了二百多石粮,几十匹骡马,铁料、布匹、药材堆了半院子。最要紧的是救出了三百多个奴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金狗从附近村子抓来的,关在旗庄里当牲口使唤。

剪辫是在沙流河旗庄前的空地上。李铁头搬了把椅子坐在庄门口,手里拿着把剪刀,谁来了就给谁剪。剪一个,他就在那人肩膀上拍一下,说:「从今往后,你是人了。」声音不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往泥里砸。那些人剪完辫子,摸着后脑勺,有的哭,有的笑,有的站在那里发呆。有一个年轻的妇人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她死去的男人,哭她被抢走的闺女。哭完了,站起来,擦干眼泪,走到李铁头面前说:「俺要入伙,俺会打枪。」

李铁头看着她,说:「会打枪的不缺,缺不怕死的。」

那妇人说:「俺不怕死。」

天刚蒙蒙亮,碣石山那边也传来了消息。施威带着三百人,趁着金兵被无终山好汉支走的空当,下山打双望店和建昌镇两处旗庄。双望店的守军跑了大半,没怎么打就破了。建昌镇打了一个多时辰,死了几个弟兄,也拿下了。两处加起来,缴了一百多石粮,几十匹骡马,还救出了二百多个奴户。

施威在信末尾写:「粮草兵器俺留一半,另一半派人送去无终山。人俺也留一半,愿意跟俺干的,留下;不愿意的,发粮食,放他们回家。剪辫的规矩,俺照你们的办。」

杨浩看完信,递给智和禅师。智和禅师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说:「施威这人,还算仗义。」

杨浩没接话,望着山下。那里,新剪了辫子的人们正扛着粮袋、赶着骡马、拖着铁料,往山上走。队伍拉得很长,在雪地里像一条黑色的蛇,缓缓蠕动。有人摔倒了,旁边的人伸手拉一把,继续走。

「这回金狗该疼了。」杨浩说。

「疼了就会咬人。」顾全说。

智和禅师点点头:「刘里忙在南边扒铁路,咱在东边烧兵站,金狗两头忙不过来。等他们把兵调过来,咱已经撤了。等他们走了,咱再出来。」

杨浩没再问。他知道智和禅师说的对。金狗吃了这么大的亏,不会善罢甘休。可那又怎样?金狗在西边要应付刘里忙,在东边要应付施威,在南边要应付巨鹿泽的好汉,在北边还要防着营口的明军。他们顾得过来吗?

杨浩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天。远处,平州方向隐约有火光闪一下,又灭了。

「碣石山那边,这次出了力,得有个说法。」耶律焕说。

智和禅师想了想,说:「施威那些人,不是不想打出旗号,是不敢。他们在山东那边有仇家,怕被认出来。可要是一直这么藏着掖着,手下的人心就散了。咱不如帮他们一把,让他们打出旗号。旗号不用‘宋’,不用‘明’,就用‘漢’。老百姓认这个,金狗也知道怕。」

杨浩点点头:「你写封信,让人送去碣石山。就说无终山愿与碣石山结盟,共抗金狗。旗号的事,他们自己定。只要打的是金狗,咱就是一条道上的人。」

双望店在碣石山西南,是通往平州的要道。金兵在那里设了个旗庄,庄主徒单阿里罕手底下有几十个旗丁,管着周边几个村子的奴户。旗庄不大,墙高,但年久失修,好几处墙头都塌了。施威没费多大力气就打下来了,旗丁死的死、逃的逃,庄主徒单阿里罕被堵在屋里,被王大寿一刀砍翻。

旗庄里关着上百个奴户,是从附近村子抓来的,等着分给金兵当奴才。粮仓里堆着粮食,还有几箱铜钱、布匹、铁器。施威让人开仓放粮,铜钱布匹分了,铁器能带走的带走。

旗庄门前的空地上,剪刀递过去,有人接,有人不接。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孩子才两三岁,脑后也拖着根细短的辫子。妇人拿着剪刀,手抖得厉害,剪了好几下才剪断。孩子没哭,只是摸着自己的后脑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施威带着人摸到建昌镇时,天已经黑透了。庄门紧闭,望楼上点着松明子,火光把墙头照得通亮。墙头上有哨兵走动,脚步声咚咚咚的,像踩在人心上。

杨烈趴在一道土坎后面,盯着望楼上的哨兵。等了好一会儿,哨兵换岗的空当,他带着几十个人翻过壕沟,摸到墙根下。墙高,翻不过去,他们用带来的竹竿搭在墙上,一个接一个往上爬。爬到墙头时,一个哨兵正好转过脸来,看见他,张嘴要喊。杨烈手里的短刀已经飞出去了,刀扎进哨兵的喉咙,血喷了一墙。

庄门开了,施威一挥手,三百人涌进去。庄里的旗丁从睡梦中惊醒,有的还没穿裤子,有的光着脚,被堵在营房里乱刀砍死。那个蒲察庄主披着袍子从后院冲出来,手里攥着把刀,被邓天保一枪捅翻。

粮仓里的粮来不及搬,施威让人一把火烧了。马厩里的马牵走,牵不走的放。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十里外都能看见。

「撤!」施威吹响竹哨,三百人扛着缴获的粮袋、拖着缴获的马匹,消失在晨雾里。

平州城里的金兵听见动静,派出一队骑兵来查看,到双望店时,只看见一片废墟和被烧焦的粮袋。带队的猛安详稳脸色铁青,站在废墟前,看着东边灰蒙蒙的天。他想起上个月从燕京传来的消息:南边的铁路被扒了,北边的车皮下不去,整条线已经瘫了大半。如今东边的兵站也被端了,粮草运不到辽东,辽东的驻军就得饿肚子。

他咬了咬牙,翻身上马,带着骑兵往东追。追出十几里,没见着人影,只看见雪地上密密麻麻的脚印,往山里去了。他没敢进山,在山口转了两圈,回去了。

五天后,碣石山的大营里堆满了缴获的粮草、兵器、布匹、铜钱、骡马牛羊。新入伙的弟兄有四百多人,都是被解救的奴户。施威让人给他们发粮食、发衣裳,安排住处。杨烈在营里走了一圈,回到施威的帐里,说:「粮草够吃到明年秋天了,人也多了,可金狗不会善罢甘休。」

施威知道,双望店、建昌镇两处旗庄兵站被端,平州、营州的金狗不会坐视不管。他站在寨墙上,望着西边,那里是无终山的方向。

「杨浩那边,也该有消息了。」他对杨烈说。

十一月底,耶律焕又跑了一趟碣石山,带来杨浩的口信:无终山打了四处,邦军店、罗山铺、石门镇、沙流河,全拿下了。粮草兵器金银细软,缴了无数,解救的奴户好几百,都剪了辫子,入了伙。

施威听完,没说话,站了很久。

「告诉杨大当家,」他说,「碣石山也打了,双望店、建昌镇,全拿下了。粮草够吃到明年秋天,人也多了。问他,下一步往哪打。」

耶律焕走了。施威站在寨墙上,望着西边。天灰蒙蒙的,看不见无终山,但他知道杨浩就在那个方向。两座山,两条河,几百里山路,可他们打的是同一个敌人。

寨子里,新入伙的弟兄还在练刀。刀光一闪一闪的,不怎么亮,但一直在闪。远处,滦河的水声隐隐约约的,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笑。

施威站在寨墙上,看着耶律焕送来的信。信写得不长,意思明白:无终山与碣石山,从此结为兄弟,同进同退,共抗金狗。旗号各打各的,不打紧。信的最后,是杨浩的亲笔签名,还盖了颗私章。

施威把信折好塞进怀里,转身走回议事堂。杨烈、邓天保、王大寿都在,还有几个新提拔的头领,是从平州、营州逃来的百姓里挑出来的。

「杨浩要跟咱结盟。」施威说,把信放在桌上。

杨烈第一个开口:「结就结。无终山那帮人,打仗不含糊,咱跟他们结盟,不吃亏。」

邓天保犹豫了一下:「可咱跟刘里忙那边不认识……」

「认不认识不打紧。」施威说,「打的是金狗,就是一条道上的人。」

王大寿闷声道:「那咱的旗号呢?打啥?」

施威沉默了很久,走到门口,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天。远处,榆关方向隐约有火光闪一下,又灭了。他想起这些年,从山东到河北,从河北到辽东,又从辽东被送到这荒山野岭,像一片被风吹来吹去的枯叶,没根没落。他想起当年跟着张仙投降朝廷,以为能有个出路,结果被当成炮灰,去攻打宋江。他想起鲁智深倒下时的样子,想起解珍被背刺时的怒吼,想起那些被他亲手杀死的、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这些年他不敢打出旗号,不是因为没有旗,是不敢面对那面旗下站着的人。

「就打个‘漢’字。」施威说,「黑字,白底。简单,好认。」

杨烈点点头,邓天保也点头。王大寿闷声道:「中。」

十二月,无终山、碣石山、大房山,三路人马同时动了。刘里忙在北边扒铁路、打兵站;杨浩在东边烧粮仓、劫粮道;施威在碣石山一带袭扰金狗哨卡、拔除小股签军。金狗在燕京东、南、北三个方向同时起火,顾头顾不了腚。

燕京的宫城里,完颜宗翰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急报,脸色铁青。易州、涿州、良乡、窦店、蓟州、玉田、迁安、昌黎……一个个地名像刀子一样扎进他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多年前,方梦华在清凉亭说过的那句话:「金人的天下,不是铁板一块。」那时候他不信。现在他信了,可已经晚了。

无终山的风还是那么硬。杨浩站在望楼上,看着东边天际泛起鱼肚白。智和禅师走上来,递给他一碗姜汤。

「碣石山那边来信了。」智和禅师说,「施威答应结盟,旗号打‘漢’字。」

杨浩接过信,看了一遍,折好塞进怀里。他望向东边,那里是碣石山的方向,隔着几道山梁,看不见。可他知道,那面黑字白底的旗,已经在山上升起来了。

「好。」杨浩说。

智和禅师没说话,只是念了一声佛号。风从东边来,把松明子的火吹得东倒西歪,可没灭。远处,天边露出一线光,白惨惨的,像鱼肚子。雪停了,风也小了。也许明天,也许后天,还会下更大的雪,刮更大的风。可天,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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