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6章 一四二四章 辽地义军(1/2)
天眷元年十一月十二,代州城头的雪积了半尺厚。北风从雁门方向灌进来,刮得城楼上那面「山河奄有中华地,日月重开大宋天」的杏黄旗猎猎作响,旗角冻成了硬邦邦的冰片,敲在旗杆上叮当响。
耶律余里衍裹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坐在代州州衙后堂的火盆边。她的手还在抖,不是冷的,是还没从这几天的惊魂里缓过来。从太原逃出来,辗转吕梁山,又被王荀派人送到代州,一路上换了三次马,颠得骨头架子都快散了。此刻热汤下肚,身上的寒气一点点退去,可心里的寒意却怎么也暖不过来。
赵福金的脸,她闭上眼睛就看见。那张枯瘦的、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那双烧得通红却亮得吓人的眼睛,那只攥着她的手、指甲掐进肉里的手。还有那句「有路就走,有命就逃」,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脑子里。
高娴端着一碗热姜汤走进来,身后跟着张雨琦和王玉丽,手里捧着干净的棉袍、布袜、棉鞋。她将姜汤放在耶律余里衍手边,又亲自替她拢了拢散乱的头发。
「耶律娘子,先将就着穿。这衣裳是照玉琦妹子的身量改的,妳比她高些,袖子怕短了点儿,明儿个让针线房再改。」高娴的声音不高,但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她在耶律余里衍对面坐下,也不急着问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她,看她喝汤。
耶律余里衍喝了两口,放下碗,抬起头看着她。高娴不是那种让人一见就惊艳的女子,眉眼间甚至有些风霜刻出的细纹,可那双眼睛温润沉静,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底。
「高娘子,」耶律余里衍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我……」
「先别说。」高娴摆摆手,「妳从太原跑出来,一路担惊受怕,先歇歇。有话明儿个说。」
耶律余里衍摇摇头:「我怕不说,就忘了。」她从怀里掏出那块帕子,展开,露出「来世不做帝姬」那几个模糊的字,「这是茂德帝姬临死前留给我的。她让我告诉你们,金狗要完了。西边、北边、东边,到处都在反。金狗顾头顾不了腚。」
高娴接过帕子,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抚过那几个字。她没有问赵福金是怎么死的,也没有问耶律余里衍是怎么逃出来的。她只是把帕子叠好,递回去,轻声说:「她是个苦命人。下辈子,愿她托生在寻常百姓家,嫁个本分汉子,生几个娃,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耶律余里衍把帕子收进怀里,眼眶红了,没让泪掉下来。
「高娘子,还有一件事。」耶律余里衍抬起头,「我在完颜希尹的书房里,看到过一份军报。说阜平北面,狼牙岭上,有人反了。领头的是个辽国旧臣,姓贺,叫什么贺仁杰,原是蔚州知府。金兵破辽时他没降,带着家小躲进山里,这些年一直藏着。如今见金狗铁路被扒、兵站被端,觉得时机到了,在狼牙岭举了旗。」
高娴眼睛一亮:「狼牙岭?那地方可险,易守难攻。」
「是。」耶律余里衍点头,「贺仁杰有四个儿子,贺孟雄、贺仲英、贺叔怀、贺季玉,都是能征善战之辈。手下聚了五千多庄客,背靠着狼牙岭,南边就是石子明的人。他们两家已经结了盟,放下了宋辽的旧分歧,背靠背,一起抗金。」
高娴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狼牙岭在阜平北面,正是真定府与蔚州交界处,山势险峻,易守难攻。往南是石子明的阜平(真定北镇寨),往北是蔚州、宣德州,往西是雁门、代州,往东是易州、大房山。这地方要是能站稳,就等于在金国西京路的腰眼上插了一根钉子。
「还有呢。」耶律余里衍继续说,「燕京那边,也有辽国旧臣逃出来了。耶律宝密圣和萧胡笃,都是南院耶律淳的大臣,金兵进城时他们没降,藏在燕京民间,前些日子听说贺仁杰举旗,带着家眷投奔到狼牙岭了。」
高娴转过身,看着她:「还有吗?」
「野狐岭那边,还有一支义军。」耶律余里衍说,「领头的叫拓拔忠义,是奚人。手下有几千骑,在草原边上游击,专劫金狗粮道。还有王策,当年跟着宗爷爷守过开封的辽将;徐思长,原宣德州知州;耶律飞,西南路招讨使。这些人聚在野狐岭,跟贺仁杰遥相呼应。」
高娴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她走回耶律余里衍身边,握住她的手:「耶律娘子,妳带来的这些消息,比一万石粮食还珍贵。」
耶律余里衍摇摇头:「我只是个跑腿的。茂德帝姬才是那个看透一切的人。」
提到赵福金,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高娴忽然问:「妳见过耶律羞花了?」
耶律余里衍愣了一下:「还、还没有。她在五台山?」
「是。她每隔五日来代州联络一次,算日子,今天该到了。」高娴走到门口,掀开帘子,望着外面的雪,「她要是知道妳来了,不知该多高兴。」
耶律余里衍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没告诉高娴,她怕见耶律羞花。不是因为不熟,是因为耶律羞花的父亲——耶律余睹。
当年耶律余睹叛辽降金,带着金兵追杀天祚帝,大辽的江山,有一半是毁在他手里的。耶律余里衍是天祚帝耶律延禧的长女,正儿八经的宗室。耶律羞花是叛臣之女。她们在辽国时就没见过面,如今在这异乡,在这抗金的战场上,却要面对彼此。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知道她会不会因为父亲的事,而抬不起头。
门外传来脚步声,帘子掀开,一个裹着灰布斗篷的女子走进来。她比耶律余里衍矮半头,脸上还带着雪粒,睫毛上挂着霜,一进门就摘下斗篷,露出一张被风沙磨砺过的、棱角分明的脸。不是那种柔美的长相,眉眼间甚至有几分凌厉,像草原上被风刮过的岩石。
「高姐姐,南边有消息了,石子明……妳是谁?」耶律羞花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目光落在耶律余里衍身上,眉头微微皱起。她打量着这个陌生女人,目光从她略显苍白的面容,移到她身上的旧棉袍,再到她腰间那块露出半截的玉佩——凤纹玉佩,辽宫旧物。
耶律羞花的脸色变了。她不是认出了人,是认出了那块玉佩。
「妳是……」她迟疑着。
耶律余里衍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学着辽宫里的礼节,微微躬身:「大辽蜀国公主耶律余里衍,见过……耶律妹妹。」
堂里静了一瞬。高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没有插话。
耶律羞花的脸色复杂极了。她看着耶律余里衍,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她的手攥紧了斗篷的边缘,指节发白。
耶律余里衍知道她在想什么,叛臣耶律余睹的女儿,在辽国宗室面前,能说什么?说什么都是错的。
「妳从哪儿来?」耶律羞花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
「太原。」耶律余里衍说,「从金狗窝里跑出来的。」
耶律羞花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妳见过我父亲?」
耶律余里衍摇头:「没有。我只见过完颜希尹,见过乌古论曷罗哂,见过赵福金死在我怀里。」
赵福金的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种沉重的东西。耶律羞花脸上的僵硬慢慢松动,不是释然,是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走到火盆边,伸出手烤着,也不看耶律余里衍。
「我父亲的事……」她低声说,「我替他赎不了罪。可我能替他杀金狗。」
耶律余里衍看着她,忽然说:「大辽已经亡了,亡了就是亡了。谁对谁错,草原上的风早把痕迹吹没了。现在活着的,是金狗骑在咱们脖子上。能站起来的,就是自己人。」
耶律羞花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了,没让泪掉下来。
高娴适时开口:「妳们俩,一个蜀国公主,一个……耶律妹妹,都是契丹的骨血。如今大辽没了,可血脉还在,骨气还在。金狗把咱们往死里逼,咱就不能自己再斗自己。」
她从桌上拿起两碗热酒,递给她们:「喝了这碗酒,以前的事,翻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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