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9章 文明与野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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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拄着骨杖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嘴唇紧抿成一条细线，半晌没有说话。
围坐的族人们也安静下来，有人低头看着火堆，有人偷偷抬眼去看老族长的脸色。
莫娜鲁道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哑了几分：“安德烈的儿子……那个赤瞳者的后裔。”
“没错，就是他。虽然他十七年前就已经死了，但这次，是他的儿子带兵打垮了我的部队。”
莫娜鲁道只是默默瞥了昆塔莎一眼，眉头依旧紧紧锁着。
“我早就说过，外族人本身就带着不祥，尤其是红眼的人，就是灾祸的引子。当年那个年轻人带着一队人，穿过茫茫雪原、林海与群山，找到我们部落。”
“昆塔莎，当年你母亲就警告过你，这些人会招来灾难，可你根本不听。你不但跟着那个年轻人走了，还帮他闯进伊鲁纳奇！最后干脆跟着那个男人离开，一走就是十几年……罢了，这件事早就过去了，不再提它。”
老族长停顿片刻，语气重新沉下来。
“但当年那个男人带来的灾祸，或许还没真正落地。现在轮到他的儿子，这份麻烦我们绝对不能小看。”
“我们努恩半岛，一年十二个月，九个月是冬天，剩下三个月才是春天。现在春天已经过去一个多月，再过一个多月，新的冬天就要来了。每到冬天临近、伊鲁纳奇将要回归的时候，半岛上所有部落都会聚集到这里。”
她抬起骨杖，朝着远处山脊的方向遥遥一指：“我们紫隐部落，一直接收其他部落的供奉，对应的责任，就是由我们族内的大祭司与长老们共同推演计算，伊鲁纳奇的回归位置。然后带领众部落去寻找伊鲁纳奇，找准众神之地回归的方位，完成这场祭祀。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几千年没断过。”
一名大长老前倾身子，语气满是忧虑：“可是眼下这个局面，祭祖还要继续办吗？万一等半岛大大小小所有部落都往这边赶来的时候，那个赤瞳者后裔的军队也跟着追过来，一旦伊鲁纳奇的位置暴露，那可就全完了。”
他的声音不大，可围坐的族人们都听得清清楚楚，有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有人转头去看老族长的脸色。
昆塔莎接过话头，语气沉稳：“这正是我一直在想的难题。等各部族长齐聚的时候，我要怎么跟他们把这里面的利害讲清楚。”
莫娜鲁道握紧权杖，坚定地往地面重重敲了一下。
“所以，我们只能通知各位部落族长，今年的祭祖，取消！”
“取消？”
有人失声低呼，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可这是我们努恩族人传承几千年的传统啊！每年冬天来临前，所有部落聚在一起，由紫隐部落带领大家寻找伊鲁纳奇、校准方位、献上供奉。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几千年没断过，怎么能说取消就取消？”
“再古老的传承，也得向眼下的局势让步。”
莫娜鲁道的声音不高，却压得全场安静下来。
“只有这么做，才能保住众神之地伊鲁纳奇，不被那些贪婪的外人找到。”
几位长老心里并不认同，面色阴沉，嘴唇紧抿，可一时又想不出别的可行办法，便没有再开口反驳。
有人低头看着自己铺在地上的兽皮披风，有人把手中的骨杖攥了又攥，最终只是沉默地叹了口气。
部族大会就此散场。
族人们陆陆续续站起身来，拍掉兽皮披风上沾的碎雪与草屑，三三两两地散开。有人往帐篷方向走，有人去篝火旁收拾仪式用的陶罐骨碗。
几个年轻女子低声交谈着，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卓雅的方向，目光里带着好奇与几分敬畏。
卓雅站在空地边缘，看着族人渐渐散去，鹿角杖握在手中，杖身上的骨饰被风吹得轻轻碰撞。
她侧过头，看向母亲昆塔莎，声音压得很低：“妈妈，我有些事情想要问你……”
卓雅看向昆塔莎，低声开口。
“妈妈，我有些事情想要问你。”
昆塔莎点了点头。
“我们回帐篷里再说吧。”
“好。”
母女俩一起走进帐篷，点燃了取暖的火堆。
干柴在石圈里噼啪燃起来，橘红色的光晕铺满帐篷内部，将兽皮内壁照得暖融融的。
昆塔莎把一只陶锅架在火上，锅里的鹿奶慢慢升温，很快就咕噜咕噜翻起了泡，一股浓郁的奶香混着柴火气在帐篷里弥漫开来。
昆塔莎抬眼看向卓雅。
“女儿，你有什么想问的？”
卓雅在火堆旁坐下，膝盖并拢，鹿角杖横放在腿边。
她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妈妈，我一直很好奇，您当年知道这些真相之后，是怎么稳住心态的？换作是我，我甚至觉得整个世界观都会直接崩塌。”
昆塔莎轻轻摇了摇头。
“那有什么好崩塌的。当年我还太年轻，不懂事，跟着那个红眼睛的安德烈离开了部落，去了希斯顿帝国，学会了泽拉语，读了他们的大学，接触到外面各种各样的文化和知识。也是在那个时候，我开始研究历史，对照努恩族代代相传的传说，一点点推演出了一个很可怕的事实。”
她盯着跳动的火苗，声音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跟自己和解了很多年的事。
“我们努恩人的祖先，在一万年前曾经拥有过一个非常辉煌发达的机械文明。那些埋在地下的古老机械遗迹，各种各样的机械圣遗物，还有希斯顿帝国用来横扫大陆的阿波菲斯机甲，全都是那个文明留下来的东西。”
“可惜，他们造出来的机械越来越强，也越来越诡异，最后毁在了自己手里。活下来的后人就是我们努恩人，慢慢退化成了部落。我们把祖先的文明当成神明传说，把祖先的历史唱成神话，就连摆在部落中央那台机甲，都被当成神像供奉起来。”
昆塔莎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现在泽拉大陆上那些自称文明人的王国和帝国，他们的祖先才是真正的野蛮人。在我们祖先的文明灭亡之后，他们从南大陆渡海过来，花了几千年才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希斯顿能进入蒸汽时代，说到底，还是威廉大帝当年偷偷挖掘我们祖先的遗迹，拿到了机械知识才做到的。”
“呵……有时候想想，真的很可笑。我们的祖先曾经拥有那样高度发达的文明，现在反倒被别人叫做野蛮人。而他们的祖先本来是野蛮人，如今却堂而皇之地自称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