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复归宁州商大计,遂得备战渡劫去(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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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接上回。
只见魏无极说到此处,竟是从叶青儿背后背着的诛仙剑内探出上半身的魂体。那淡蓝色的灵魂轮廓在书房微暗的光线中缓缓凝实,像是一层薄冰从水面下浮起。
他的面容依旧是当年那位清癯老者的模样,眉眼间带着岁月沉淀后的睿智,只是此刻那张脸上满是悲戚之色,嘴角微微下撇,胡须都因情绪的激荡而轻轻颤动。
魏无极的魂体悬在半空,双手虚握成拳,胸膛位置起伏不定——虽然魂体并无真实的呼吸,但那下意识模仿生者呼吸节奏的律动,反将他的情绪衬得更加真切了几分。他的嘴唇翕动了几次,像是想说什么,却一时哽在喉头,只发出几声沙哑的气音。
为师……为师……
他的声音哽咽得厉害,那苍老的音色在书房四壁间回荡开来,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堵的沉重。
叶青儿背上的诛仙剑在这时候微微震颤了一下,剑鞘与剑身贴合处透出极淡的青色微光。那是魏无极魂力波动的外显。
叶青儿能清晰地感应到那缕魂体之内情绪的剧烈翻涌,像是一锅被烧到滚沸的油,随时可能溅出来烫伤周遭的一切。
魏无极的眼眶处,魂体的轮廓微微凹陷下去,像是极力想要做出流泪的表情。
然而他那淡蓝色的灵魂之体到底只是魂体,没有真实的泪腺,也未能随着他的情绪变化相应地在眼部凝结出哪怕一滴水滴。
那股巨大的悲伤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堤坝拦住了最汹涌的宣泄口,只能从旁侧溢出一些零碎的呜咽和颤抖。
他抬起右手,用魂体凝出的袖口擦了擦眼角,那动作本是下意识的习惯,可袖口拂过之处只留下一道更淡的蓝色虚影,什么也没有沾上。
这反倒让他这份情绪显得不那么真切,甚至添了几分滑稽,像是一个孩童拙劣地模仿大人的悲恸,却怎么也模仿不到精髓,徒留一副笨拙的模样。
叶青儿站在书房中央,背上的剑柄轻轻抵着她的后心,魏无极魂体的半边身子正好悬在她肩侧。
她能感觉到那魂体的微微颤抖顺着剑身传递到她的脊骨上,一阵阵凉意像细小的电流般扩散开来。
她偏过头看了魏无极一眼,碧绿的瞳孔里神色复杂,那里面既有心疼,又有几分无可奈何。
然而白帝凌轩却并未因此被说服。
他端坐在书案后方的蒲团上,紫袍的衣摆铺散在膝前的地面上,像是盛开的深色莲花。他的目光落在魏无极的魂体上,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没有移开半分,反而神色再度温和了几分。
他微微侧过身,连带着身上那袭紫袍发出轻微的衣料摩擦声,随后他开口了。那声音比方才更低柔了几分,像是长辈在安抚闹脾气的孩童,每一个字都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师父,放心吧。
凌轩的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那笑容虽然浅,却透着十足的真挚:
若到时候真是事不可为,弟子将主动停止运转《造化逆天术》,专心应对雷劫。
弟子不会傻到为了复活师父而死在天劫之下的。
他说到不会傻到那四个字时,尾音微微上扬,带出一点轻松的调侃意味。
这话说得太过笃定,太过从容,仿佛真的只是一件算好了一切可能性、有了万全退路的普通事。
书房窗外的风恰好在这时候灌进来,吹得案角那盆墨兰的叶片轻轻摇曳了两下。一片细长的叶尖扫过青瓷笔洗的边缘,发出极轻的的一声。
魏无极的魂体在半空中顿住了。
他的嘴唇仍微微张着,那双半透明的眼睛里映出凌轩的面容。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要从那张年轻却满头白发的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来。那表情里写满了不信任,却又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立足点。
凌轩说得那样言之凿凿,不似作假。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预备好的、考虑周全的答案,而不是临时编出来的安抚之词。
魏无极的魂体几番欲言又止——他张了张嘴,喉头滚动了一下,魂体微微向前倾了半寸,像是想再争辩几句什么。
然而他看了凌轩片刻,那些已经到了虚化喉咙口的话却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地面上,那淡蓝色的魂体轮廓在这安静中微微暗下去了几分。
他一个字都没说出口,只是愣在原地。那双虚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着。
他的魂体周身散发出的魂力波动从原先的激烈躁动渐渐平息下来,却并未转为平静,而是化成了一种更深沉的、带着自我否定的落寞。
那种暗自神伤的情绪像是一层薄薄的青雾,无声无息地将整个魂体都笼罩了起来。
书房内安静了片刻。窗外有白帝楼下方城街上隐约传来的市井声隔着几层楼壁遥遥透入,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水的另一端有人在说话。
见此,白帝凌轩的神色再度温柔了两分。他那张年轻的脸上漾开一片更加柔和的神色,连带着他银白长发在灵灯光下折射出的光芒都显得温润了几分。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交叠搁在膝头,目光平视着魏无极的魂体,不闪不避。
更何况……
他继续补充道,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件逻辑上早已推演过无数遍的事实:
叶师妹手中的《逆天造化术》与弟子手中的《造化逆天术》不同,乃是由师父您决定是否施展。
若是弟子复活师父不成,而师父您又心疼叶师妹,或叶师妹渡劫时状态不好的话,大不了等师妹渡劫之时,您坚决拒绝施展此术即可。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得几乎没有任何起伏,可那双眼眸却直勾勾地看向了叶青儿。目光落在叶青儿侧脸上的一瞬,其中的含义再明确不过。
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藏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兄长般的狡黠。
叶青儿对上他那个眼神,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鼻尖轻轻地哼了一声,却也没有说什么。
而魏无极半透明的魂体飘在原地,听完了凌轩这番的安排,他那苍老的面庞上浮现出一种极度无奈的神情。
他抬起虚化的手,以指尖揉了揉自己眉心处魂体轮廓的凹陷,随后长长地、沉甸甸地叹了一口气。
唉——
这一声叹息拖得老长,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抽出来的一缕气,魂体周身的淡蓝色微光都随着这一叹而微微黯淡了几分。他放下手,目光在凌轩和叶青儿之间来回游移了两次,终于开口,声音里满是无可奈何的纵容:
你这孩子,还是一点没变。嘴上是这么说,但你心里怎么想难道我还能不知道么?
他的魂体微微向前飘了半尺,那双虚化的手抬起来,做了个指点的手势,指尖在凌轩的方向虚虚点了一下,却终究没有真的戳上去。
你心里怕是早就打定了主意,不论如何都要在渡劫时替为师重塑肉身,哪怕拼上半条命也在所不惜。
魏无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了却无能为力的悲凉:
你以为把话说得周全些、退路显得清楚些,为师就会信了你么?你那点心思,我能不知道?
他的语气到最后已经近乎是苦笑了。
那张清癯的老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魂体周身的蓝色光芒明灭不定,像是风中的残烛。
何况你这般说,又置青儿于何地?
魏无极这么说着,目光亦是转向叶青儿。他那半透明的眼眸里映出叶青儿的身影,神色恳切到了近乎卑微的地步。
他的魂体缓缓飘到叶青儿面前,停在大约一臂的距离处,那双虚化的手伸出来,像是想握住叶青儿的手,却终究只是在距离她手背半寸的地方停住了,没有真正触上去。
青儿。
他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一个老人对晚辈最诚挚的关切:
渡劫之事毕竟非同小可,若是你没有把握,为师绝对不会强迫于你。你切莫要迫于你师兄的压力便擅自答应……
他那半透明的魂体微微俯低了些,像是想让自己显得更诚恳几分。魂体的轮廓边缘那些细碎的光点一闪一闪的,随着他情绪的起伏而不断变换着明暗。
你们俩有这心思……真的就够了。但为我这老不死的冒险……真的不值得啊……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天地诉说什么无法改变的事实。那不值得三个字咬得极重,每个音节都仿佛带着千斤的分量,坠落在书房的地面上,砸出无声的凹陷。
整个书房又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天光在这片刻间似乎更亮了一些。透过书房东面的窗棂望出去,武陵城的天空已经从清晨的浅蓝色逐渐过渡到了更清朗的蔚蓝。几缕薄云正从城楼上方缓缓飘过,影子掠过窗格,在地面上投下缓缓移动的阴影。
而感受着两人皆注视着自己的目光,叶青儿碧绿的双眼微微眨了两下。
她先看了看魏无极那近乎哀求的目光,又侧过头看了看凌轩那张带着温和笑意的面孔,两道视线像是两股不同方向的风,同时吹拂着她的面颊。
随即她被这两人这般模样搞得有些来了小脾气。
叶青儿的左手抬起来叉在腰侧,右手跟着也叉上去,双手叉腰站稳了身子。
她那一头如雪的白发随着她甩头的动作猛地向后扬了一下,发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有几缕碎发拂过她的面颊。
她把头撇向一边,下巴微微抬起,碧绿的眼眸看向书房墙上那一排古籍卷轴,就是不看魏无极和凌轩二人。
自从我入道以来,这老头虽引我入道,却没少用这诛仙剑的剑柄敲我的脑袋!
她的声音气鼓鼓的,像一只被惹恼了的狸猫:
要不是我头铁,早就被他把脑袋打开花了!
她说着,还抬起右手,在自己头顶上方比画了一个敲击的动作,五指虚握成拳,做出个用力往下砸的姿势。
所以……
她把头又往相反的方向拧了拧,那一头白发再次甩动,在灵灯光下泛起一片银亮的光泽:
既如此,在重塑肉身这事上,我才不会管这老头呢,哼!╯^╰
最后一个字从她鼻子里重重地哼出来,尾音还带了个上扬的拐弯。
她微微鼓着腮帮子,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双碧绿的眸子虽然瞥向远处,余光却分明还落在魏无极的方向。
她的魂体——诛仙剑内魏无极的残魂——在她身后微微一滞。
然后叶青儿又放低了半分声音,像是嘟囔一样补了一句:
除非……除非这老头重铸肉身后,在我即将飞升前把头伸过来让我敲一下,我才管……哼!
她又哼了一声,这一次比方才那声短促了些,但那股子娇嗔的味道却更浓了。
她叉在腰侧的两只手微微收紧,指尖掐着腰间的衣料,把那一袭青碧色裙裾掐出了几道细褶。
而白帝凌轩见此,也是明白气氛似乎过于沉重了。
他原本端坐在蒲团上的姿势微微放松了些,脊背从笔直改成稍稍后靠在背后的书案边缘。
他的目光落在叶青儿那双手叉腰的模样上,那一头白发因为方才的甩动有些凌乱地散在肩侧,碧绿的眼眸里还残余着一点方才假装生气时的光芒。
凌轩那向来清冷自持的面容上终于抑制不住地漾开一片笑意。他从唇角到眉梢都舒展开来,像是一块被暖阳照到的冰面,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地融化。
哈哈哈哈……看来叶师妹你怨气很大啊。
他的声音里还带着笑意的余韵,语速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不过,师妹嘴上虽然这般说,但若真不想管,恐怕也不会专门去那极阴三海一趟替师父寻来这秘术了吧?
他这话说得笃定,那双黑眸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看穿你了的了然神色。他微微歪了下头,白发从肩侧滑落几缕,整个人在这个动作里显出几分难得一见的轻松随性。
叶青儿被他这么一戳穿,叉在腰间的手先是僵了一下。
她那双碧绿的眼眸眨了两下,随后那原本瞥向远方的目光终于转了回来,落在凌轩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上。
她的腮帮子仍是微微鼓着的,但那种假装生气的劲儿已经肉眼可见地泄了大半。
师兄你知道就别说出来嘛——
她的声音拖长了尾音,带着一股撒娇似的软糯。她放下叉在腰间的双手,改为背在身后,脚尖在地面上轻轻蹭了一下,整个人的姿态从方才的气鼓鼓变成了一种带着点难为情的扭捏。
我本来还想用这事诈诈老头他,好让他愧疚呢……
她说着,眼角偷偷瞥向魏无极的方向。那淡蓝色的魂体悬在原地,那双虚化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魏无极的面容上交织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被看穿心意的无奈,有被这二人一唱一和弄得无话可说的窘迫,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那柔软像是一滴墨落入清水,缓缓地在魏无极的魂体内部晕染开来。
而见得两人这般,魏无极再有万般不愿与不舍,终也是只能接受了两人的好意。
他那半透明的魂体在半空中浮沉了片刻,像是一片找不到落脚处的落叶。他张了张嘴,又合上,那清瘦的老脸上几番变化表情,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唉……
这一声叹息比方才那声更轻些,却也更沉。轻在音量,沉在分量。它从魏无极的魂体深处渗出来,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开了劲道,发出最后一声嗡鸣。
两个笨蛋……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既嫌弃又心疼的独特温度。
他说这话时目光在凌轩和叶青儿身上各自停了一瞬,那眼神里有责备,有关切,还有一点藏都藏不住的骄傲——像是看着自己种下的两棵树苗终于长成了参天大树,却又忍不住心疼它们在风雨中折损的枝叶。
随后,魏无极也不再多说什么。他的魂体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向下沉去。
那淡蓝色的轮廓从腰腹部分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被水洇开的墨迹,边缘逐渐融入了诛仙剑之内。
魂体彻底缩回了叶青儿背后那柄诛仙剑内。
书房内的光线似乎因为这个变化而微微亮了一分。
然而随后,方才还带着笑意的白帝凌轩,脸色突然又变得郑重和严肃起来。他那双深潭般的黑眸里残余的笑意像被一阵风吹散的薄雾,飞快地消退了个干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而凝重的神色,连带着他坐在蒲团上的姿势也从方才的随意重新恢复了挺直。
他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叶青儿,声音也沉了下来。
不过……
他开口,语调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轻视的认真,既然要在渡劫时帮师父重塑肉身,那有些事就不得不得考虑了。
而且,经过最近这百年来在幽州探索时得知的一些线索……我或许得先向师妹你道个歉,以及和师妹你说一些师兄的安排。
他的黑眸直视着叶青儿的碧绿眼眸,那目光里没有闪躲,没有含糊,只有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笃定。
而这也是师兄之所以一定要在飞升前见师妹你一面的缘故。
他说到二字时,语气没有半点犹豫或怯懦,仿佛只是说一件日程上已经排好的日常事务。
叶青儿闻言,也收起了方才嬉笑的模样。她那叉在腰间的手早已放了下来,此刻自然地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并拢。
她那一头白发随着她微微侧头的动作拂过肩头,碧绿的眸子里方才那些调皮的光芒也迅速沉淀下去,转为一种认真聆听的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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