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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5章 赴往武陵抚人心,又赴竹山探师意(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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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接上回。

且说叶青儿自武陵城白帝楼辞别倪旭欣之后,一路御空疾行,足下碧绿遁光穿云破雾,朝着武陵城西南方向、那隐没于百里竹海深处的竹山宗山门,日夜兼程地赶去。

一夜飞遁,天光渐亮。

东方天际,那沉沉夜色如同被一柄无形巨剑缓缓劈开,先是一线鱼肚白,继而晕染出层层叠叠的霞光,将那连绵起伏的山峦,一点一点地照得通透明亮起来。

晨风自山野之间拂过,裹着露水与草木的清香,迎面扑来,沁人心脾。

叶青儿深深吸了一口这山野间的清冽之气,只觉一夜奔波的疲惫也随之淡去了几分。

日头缓缓升高,又渐渐西沉。

待到第二日的黄昏时分,叶青儿终于望见了前方天际之下,那一片无边无际、如同碧色海洋一般铺展开来的百里竹海。

那竹海,乃是竹山宗山门所在之地。方圆百里,尽是森森翠竹,参天而起,遮天蔽日。

竹涛阵阵,此起彼伏,宛如一片凝固的碧色浪涛,自天际尽头一直铺陈到脚下。而在那竹海深处,隐约可见一道灰色和绿色相间的山门轮廓,巍峨耸立,庄严肃穆,正是竹山宗的山门。

叶青儿望着那熟悉的竹海,望着那熟悉的青灰色山门,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亲切之感。

算起来,她又是许久都不曾回过宗门了。

如今故地重游,望着那一片碧色竹海,望着那青灰色的山门,一时之间,竟有些恍若隔世之感。

叶青儿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遁光一收,身形轻盈地落在了竹山宗大殿之前。

此刻暮色已深,那竹山宗大殿之内,却依旧灯火通明。

叶青儿神识微动,便已将殿内情形探得清清楚楚——青蛇真人此刻正端坐于大殿一侧的长案之后,埋首于成堆的玉简与卷宗之间,显然正在处理宗门事务。

叶青儿没有惊动旁人,只是放轻了脚步,缓缓走入了大殿。

只见青蛇真人端坐于长案之后,一手执着一枚玉简,一手持着一支灵笔,正俯身于案前,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宗门卷宗。

那深绿色的道袍穿在他身上,愈发衬得他面容清冷,气质凌厉。

只是此刻,他眉宇之间,却隐隐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愁云,叫他原本清冷凌厉的面容,平添了几分憔悴与疲惫。

叶青儿望着青蛇真人这副模样,心中不由得微微一揪。

这位老人家,还是她记忆中的模样。那清瘦的身形,那深绿色的道袍,那清冷凌厉的眉眼,那看透了世事沧桑的草绿色洒脱眼眸——一切都未曾改变。

可偏偏,他那眉宇之间,却多了一重她记忆之中从未有过的、沉甸甸的愁绪。

青蛇真人正埋首批阅卷宗,似乎并未察觉有人入殿。叶青儿便也不出声,只静静地立在殿中,望着这位恩师,心中百感交集。

过了好一会儿,青蛇真人方才似有所觉。他手中灵笔一顿,缓缓抬起头来,那双向来清冷犀利的草绿色眼眸,朝着殿门方向望了过来。

待看清了来人是谁,青蛇真人先是一怔,继而,那双草绿色的眼眸之中,飞快地掠过了一抹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那神色之中,有惊喜,有欣慰,有感慨,可更多的,却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下意识的松弛。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玉简与灵笔,自长案之后站起身来,朝着叶青儿的方向,轻轻拱了拱手。那声音,依旧是叶青儿记忆之中那般,低沉而沙哑,却自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稳重:

“青儿?你……出关了?”

只这一句话,叶青儿便觉鼻头微微一酸。

“师父。”

她轻声唤了一句,疾步上前,朝着青蛇真人,端端正正地、深深地行了一礼。

这一礼,她行得极是郑重,极是认真,与寻常师徒之间的虚礼全然不同。

“徒儿见过师父。徒儿今日刚出关,先去了趟禾山,又去了趟武陵城白帝楼,如今得了空,便赶回来看看您老人家。”

青蛇真人见她行此大礼,连忙抢上前来,抬手将她的手臂扶住,口中连声道:

“快起来,快起来。如今你早已是我宗太上长老,何须行此大礼。”

他一边说着,一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叶青儿,那双草绿色的眼眸之中,满满的都是欣慰与慈爱。

打量了半晌,他方才缓缓地点了点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语气之中,满是感慨:

“好,好……青儿,你这一闭关,便是整整五十二年。

如今出关,为师看你这一身气息,愈发地浑厚沉凝了。”

叶青儿闻言,微微一笑,道:

“都是师父当年教导得好。若非师父当年以毒功绝学倾囊相授,徒儿又哪里能有今日的造化。”

青蛇真人摆了摆手,那清冷的面容之上,难得地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这孩子,说话还是这般会哄人。为师当年的那点子微末道行,放在你今日的成就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你能有今日,是你自己的本事,是你自己一步步拼出来的。为师……为师也不过是在你尚且弱小的时候护你得道罢了。”

叶青儿见他这般说,也不与他争辩,只是又笑了笑,心中却是暖暖的。

青蛇真人引着叶青儿到一旁的客座上坐了,又亲手为她沏了一盏灵茶。

那灵茶热气氤氲,茶香清冽,袅袅升腾之间,将师徒二人之间的气氛,也熏染得愈发地柔和。

二人便这般相对而坐,你一言我一语地,叙起旧来。

青蛇真人问起她这五十二载闭关的进境,问起她出关之后可否安好,问起她此番去往禾山、去往武陵城的经过。

叶青儿便也一一答了,将出关之后所见所闻、所历之事,挑那些不要紧的、寻常的家常,与师父细细地说了一遍。

青蛇真人听得极是认真,时不时地点点头,偶尔插上一两句,语气之中,满是关切。

这一番家常叙话,师徒二人之间,倒真真像是回到了数百年前,叶青儿尚在竹山宗内,于青蛇真人座下听道求学的那些个平淡而温暖的日子。

只是,叶青儿心中,却始终记挂着诸葛安的那一番话。

她一边与师父叙着家常,一边不动声色地,暗暗观察着青蛇真人的神色。

果然。

青蛇真人的眉宇之间,那一层化不开的愁云,自始至终,都不曾散去。

他虽与叶青儿有说有笑,可那笑意,却始终浮在面上,到不了眼底。

他那双草绿色的眼眸深处,总是隐隐透着一股子沉甸甸的、欲说还休的忧色,仿佛有千钧心事,正重重地压在他的心头。

叶青儿看在眼里,心中便愈发地笃定了诸葛安所言非虚。

又叙了一阵闲话,叶青儿见时机已然差不多了,便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望着青蛇真人,斟酌着措辞,试探着开口道:

“师父。”

青蛇真人抬眼望她:

“嗯?”

叶青儿顿了顿,语气放得极是轻柔,仿佛生怕惊扰了这位老人家一般:

“徒儿此番出关,见着师父,心里自然是欢喜的。

只是……徒儿瞧着,师父的气色,似乎不大好。这眉宇之间,总像是压着什么事儿似的。

徒儿斗胆想问问师父——您老人家近来,是不是被什么事给绊住了?”

青蛇真人闻言,微微一怔。旋即,他下意识地便想摇头否认。

可那否认的话到了嘴边,却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他望着叶青儿那双满是关切的碧绿眼眸,沉默了片刻,终究只是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道:

“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宗门里一些琐碎的事务,近来多了些,为师年岁大了,虽然有你给的那些延寿丹药,寿达一千五百多栽,但处理起宗门事务来,仍难免有些吃力罢了。”

叶青儿哪里肯信他这般说辞。

她微微一笑,也不戳破,只是顺着他的话头,又往下试探道:

“师父莫要哄我。

宗门事务自来繁杂,师父处理了这许多年,何曾有过吃力的模样?

徒儿虽说闭关五十二载,可师父的性子,徒儿却还是记得的。

师父素来沉稳,若非当真遇到了什么难以排解的难处,断不至于……断不至于叫诸葛副帅,都瞧出了您那满面的愁容来。”

青蛇真人听到这话,握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他沉默了片刻,那草绿色的眼眸微微垂下,落在茶盏之中那轻轻晃动的茶汤之上,良久,方才缓缓地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

“诸葛安前辈……他竟也瞧出来了么。”

叶青儿点了点头,柔声道:

“正是。诸葛副帅与我说,他因着救世军与竹山宗相关的事务,偶有几回得以前来竹山宗,与师父会晤。

可这几回下来,他却总是发觉,师父他老人家,不知为何,总是一副愁容满面的模样,似是有什么极重的心事,压在心头。

徒儿听了这话,心里头,便怎么也放不下了。”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那双碧绿的眼眸,定定地望着青蛇真人,目光之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关切与牵挂:

“师父。您若是有心事,何不与徒儿说说?

徒儿如今,好歹也有了那么一点子本事。但凡师父有什么难处,只要徒儿能办到的,定当竭尽全力。

您老人家,又何必一个人,将这些个心事,都闷在心里头,自个儿愁着?”

青蛇真人听着叶青儿这一番发自肺腑的话,那清冷凌厉的面容之上,神色几经变幻。半晌,他终是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仿佛将他压在心头许久的、沉甸甸的东西,都随之吐出了几分。

“青儿啊。”

他缓缓地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叶青儿从未听过的、深重的疲惫与无力:

“你既这般问了,为师……便也不再瞒你了。”

他说着,缓缓地抬起头来,那双草绿色的眼眸,重新落在了叶青儿的身上。那目光之中,此刻已是褪去了先前的遮掩与犹豫,只剩下一片坦诚的、沉甸甸的愁绪。

“为师近来,确确实实,是有几桩烦心事,压得为师……喘不过气来。”

叶青儿见师父终于松了口,连忙正了正身子,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轻声道:

“师父请讲。徒儿听着。”

青蛇真人没有立刻开口。他先是又沉默了片刻,似是在心中,将那一桩桩、一件件的心事,重新梳理了一遍,方才缓缓地,道出了第一桩:

“这第一桩烦心事,说来,也怪不得旁人,只怪为师……与宗门内的这些个长老们,太不争气了些。”

他顿了顿,道:

“青儿,近些年来,我竹山宗山门之内发生了一件怪事。

那各处药田之中,各种药材的产量,都在莫名其妙地、一日不如一日地往下掉。”

叶青儿闻言,心头猛地一凛。

药材产量下降。

这几个字,她并不陌生。就在两日前诸葛安向她禀报救世军诸务之时,便曾提过一句——救世军掌控下的各处药田,药材产量也在逐年下降。

那时她心中诸事繁杂,这一桩事,便被那裁军、洛秋水、御剑门后人等一干更紧要的事务给压了下去,不曾细细思量。

可此刻,听着师父青蛇真人,也这般郑重其事地提起这“药材产量下降”六个字来,叶青儿心头,登时便“咯噔”了一声。

她不动声色,只点了点头,道:

“师父,此事……有多严重?”

青蛇真人的面容之上,愁色愈发地浓重了:

“暂时还不是很严重,但问题就在于,我们用尽了所有办法,却都没法缓解产量下降的趋势。

青儿,你应当知晓,我竹山宗立宗的根本,便在那一身木道传承和炼丹之道。

而木道传承和炼丹之道,最是离不开这些个灵草灵药。

炼丹要药,制毒要药,培育灵藤灵花要药,便是宗门日常的开销用度、弟子修炼的资粮供给,也大半要仰仗这山门内的各处药田。”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地沉重:

“可近些年来,这些药田里的药材,却是越长越稀,产量一年少过一年。

起初,为师与诸位长老,还只当是地力不济,或是打理不当,便又加大人力,又增派弟子,悉心伺候那些个药田。

可任凭我们如何下功夫,那些药材的产量,却依旧是止不住地往下掉,虽然掉产量掉的很缓慢,可到得如今,好些药田,产量已是不足鼎盛之时的九成半了。”

叶青儿听到这里,眉头也不自觉地微微蹙了起来。

青蛇真人又道:

“为师为此事,可谓是操碎了心。翻遍了宗门内所有长老有权阅读的典籍,问遍了门内所有的长老,又请了宁州几位相熟的修士勘察,却谁也说不清楚,这药材产量,究竟为何会一日不如一日地往下掉。”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那草绿色的眼眸之中,也泛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惊惧:

“到了后来,为师……为师这心里头,便忍不住地,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叶青儿微微一怔:

“师父胡思乱想些什么?”

青蛇真人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两个字:

“天谴。”

叶青儿闻言,心头猛地一震。

“天谴?”

青蛇真人点了点头,那清冷的面容之上,此刻竟罕见地浮现出了一丝深深的、难以掩饰的忧惧之色。他缓缓地道:

“青儿,你也知晓。

我竹山宗这些年来……发生了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掌门青竹道人,被废了修为,囚于禁地,后来更是……更是死在了地牢之中。

太上长老明山散人,被你就地正法,身死道消。桩桩件件,虽说是肃清内患、拨乱反正,可终究……终究是以下犯上、以臣弑君的大变动。”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地低沉:

“为师这心里头,便总忍不住地想——莫不是我竹山宗,当真做了什么有伤天和之事,这才招来了天谴,叫这满山的灵药,都随之枯萎衰败,以示天怒?”

叶青儿听到这里,那一双碧绿的眼眸,已是睁得大大的。

她万万没有想到,师父青蛇真人心头压着的第一桩心事,竟是这般沉重,竟是到了怀疑“天谴”的地步。

可真正叫她感到震惊的,却还并不只是师父的这番忧虑本身。

真正叫她震惊的是——她两日从诸葛安口中听来的那一句“药材产量逐年下降”,此刻,竟与师父青蛇真人所说的竹山宗药田凋敝之状,隐隐地、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竹山宗的药田,在莫名其妙的下降。

救世军的禾山药田的产量,也在下降。

九嶷山御剑门遗迹药田的产量,同样在下降。

一处如此,尚可说是巧合。两处如此,也可勉强解释。

可若三处、四处,乃至整个宁州各宗各门的药田,都出现了这般相似的、无缘无故的减产之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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