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5章 赴往武陵抚人心,又赴竹山探师意(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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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这桩事的性质,便全然不同了。
叶青儿心中飞快地转着这些个念头,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只静静地听着。
她暗暗压下心头那翻涌而起的震惊,将这一桩事,牢牢地记在了心里——这药材减产之事,绝非竹山宗独有,更绝非什么“天谴”能够解释得了的。
此间,必有更深一层的原因。
只是这更深一层的原因,眼下,她一时之间,却也理不出个头绪来。
她定了定神,没有急着将这些个念头说与青蛇真人听,只是柔声宽慰道:
“师父多虑了。药材减产,想来多半是地脉灵气变动、或是天时流转之类的缘故,哪里就扯得上什么天谴不天谴的,师父莫要自己吓自己。”
青蛇真人闻言,苦笑了一声,道:
“为师又何尝愿意往那上头去想。只是查来查去,查不出个所以然来,这心里头,便总也放不下。
罢了,这一桩,为师与你说说,心里头,倒也算是松快了几分。”
他顿了顿,那双草绿色的眼眸,又望向叶青儿,道:
“这第二桩烦心事,说来,却与你……与你那桩决断,有着不小的干系。”
叶青儿微微一怔:“与徒儿的决断有关?”
青蛇真人缓缓地点了点头。他沉默了片刻,似是在心中反复斟酌着措辞,好一会儿,方才缓缓地开口道:
“青儿。你保下李青麟,饶恕了他私杀青竹道人的罪,又让他做了我宗掌门。
这件事,为师……为师这些年来,翻来覆去地想了许久,终究还是觉得,有些不妥。”
叶青儿心头一动,却也不急着反驳,只静静地听着。
青蛇真人继续道:
“李青麟此子,资质、手段,样样都算得上是上上之选。
这一点,为师并不否认。
只是……他私杀前掌门青竹道人,此事的性质,终究是太过严重了。”
他顿了顿,语气之中,透出一股子沉甸甸的忧虑:
“青竹道人固然罪大恶极。
可他终究是竹山宗的前任掌门,是名正言顺的一宗之主。
李青麟作为他的亲传弟子、关门弟子,以下犯上,亲手弑师,私杀掌门。
此等行径,无论青竹道人如何罪有应得,放在我竹山宗数千年的门规家法里头,都是绝无可能被轻纵的。”
青蛇真人说到这里,微微一顿,那双草绿色的眼眸,定定地望着叶青儿,一字一句地道:
“可你,却保下了他。非但保下了他,还让他,堂堂正正地,坐上了这竹山宗掌门之位。”
叶青儿听到这里,心中已是隐隐明白了师父的忧虑所在。
青蛇真人继续道:
“青儿,为师自然知晓你的心思。
他是你能掀翻我宗的青竹道人和明山散人的邪恶统治的最大功臣,在你看来,这是他应得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却渐渐地沉了下去:
“可你这决策……终究还是太欠妥了些。
有些个道理,有些个利弊,你怕是……不曾细想过。”
“变革无罪,造反有理。”
青蛇真人忽然缓缓地,吐出了这八个字。
叶青儿心头微微一凛。
青蛇真人望着她,那双草绿色的眼眸之中,满是过来人的深沉与忧虑:
“你保下李青麟,让他以下犯上、私杀掌门之后,非但未曾受到半分惩处,反倒一路高升,坐上了一宗之主的位置。
这一桩事,落在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地低沉:
“落在他们眼里,便是——杀掌门、反长老,非但无罪,反而有功。
以下犯上,非但不会受罚,反而还能得到天大的好处。变革,是无罪的;造反,是有理的。”
叶青儿听着,那双碧绿的眼眸,不自觉地微微眯了起来。
青蛇真人继续道:
“为师自然知晓,这些个低阶弟子,与你、与李青麟、与门内诸位元婴长老之间的实力差距,是何等的天差地别。
凭他们那点子微末道行,便是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绝翻不起什么真正的内乱来。这一点,为师从不曾担心过。”
他顿了顿,话锋却陡然一转:
“可为师担心的,却是这竹山宗上下,数万年传承下来的那一股子门风、那一股子纲纪,正一点一点地,被这股子‘变革无罪,造反有理’的风气,给侵蚀得面目全非。”
“青儿啊,你可知晓,如今这宗门内的弟子,已经变得……越来越不好管了。”
叶青儿闻言,眉头微微一挑:
“不好管?”
青蛇真人沉沉地点了点头,道:
“正是。
往日的竹山宗,门规森严,上下有序。
弟子见了长老,无不毕恭毕敬;长老吩咐下来的差事,弟子无不尽心竭力。
可如今呢?那些个弟子,一个个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见着长老,虽还不敢造次,可那眉眼之间的敬畏,却是淡了许多。
长老们布置下去的功课、差事,他们也敢讨价还价、推三阻四了。
更有甚者,有些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竟也学着那李青麟的样子,明里暗里地,议论起宗门的不是来,甚至私下里拉帮结派、结党营私。”
他说到这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清冷的面容之上,愁色愈发地浓重:
“这些个苗头,单看哪一个,都不过是些微末小事,翻不起什么大浪。
可这许多的苗头,零零总总地凑在一起,落在为师眼里,便觉着,这竹山宗数万年传下来的那点子规矩、那点子体统,正在不知不觉地,一点一点地烂下去。”
叶青儿听到这里,一时之间,竟也沉默了下去。
她并非不认同师父的忧虑。
恰恰相反,青蛇真人这一番话,句句都说到了她的心坎上。
她当年保下李青麟、扶他上位,图的确实是一个拨乱反正、焕然一新。
可她也不得不承认,师父说得对——那些个底层弟子的人心浮动、风气变迁,她平日里,确实是极少去留意的。
青蛇真人见叶青儿沉默不语,也不催促,只是又叹了一口气,道:
“为师说这些,并非是要责备于你。
你当年的决断,有你的道理,为师也知晓,换作是任何人处在那般境地,都未必能有更好的法子。
为师只是……只是将这一桩事,压在心里头,憋得久了,今日既然你问起,便一并与你说了。”
叶青儿缓缓地点了点头,沉声道:
“师父说得是。这一桩,徒儿记下了。”
青蛇真人见她态度诚恳,那紧锁的眉头,也稍稍舒展了半分。他顿了顿,又开口道:
“至于这第三桩烦心事……”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那草绿色的眼眸之中,泛起了一抹与方才全然不同的、更加深沉、也更加怅然的神色来。
叶青儿见师父忽然沉吟不语,心知这第三桩心事,恐怕比前两桩还要更重。她便也不出声催促,只静静地、耐心地等着。
过了好半晌,青蛇真人方才缓缓地开口。这一回,他的声音,却是比方才又低了几分,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青儿。这第三桩烦心事,是关于……我毒派一脉的传承。”
叶青儿闻言,神色一正。
青蛇真人缓缓地道:
“青儿,你应当最是清楚。我竹山宗,立宗之本,乃是一身木道传承。而这木道传承,自开宗立派以来,便分为毒、花、藤三大流派。”
他顿了顿,似是陷入了某种悠远的回忆之中:
“这其中,藤派一脉,最为好练。
其功法神通,重在一个‘韧’字,不求杀伐,但求缠绕、困锁、生生不息。
修习起来,门槛最低,哪怕资质平庸的弟子,只要肯下苦功,日积月累,也能有所成就。
因此,这藤派一脉,弟子数量,历来都是最多的,动辄成百上千,遍布宗门上下。”
叶青儿点了点头。这一点,她自是清楚的。
青蛇真人继续道:
“花派一脉,则要比藤派难上一些。其功法神通,重在一个‘妙’字,或迷或幻,或疗或伤,变化万端。
修习的难度,较之藤派,略有提升。可只要肯下功夫,资质稍好的弟子,也都能练成。
其战力,较之藤派,也要强上不少,算是中等。
因此,这花派一脉,弟子数量虽比藤派少了许多,可较之毒派,却也是有不少的。”
他说到这里,话锋陡然一转,那草绿色的眼眸之中,也透出了一股子沉甸甸的意味来:
“可这毒派一脉……却是全然不同。”
叶青儿听到这里,心中已是隐隐猜到了师父要说些什么。
青蛇真人缓缓地道:
“毒派一脉,与我竹山宗其余两派相比,其战力,堪称是碾压级别的强大。
藤派、花派那些个神通,放在毒派的神通面前,当真是相形见绌。
管你什么藤缠花幻,我自一毒破之。毒功既出,诸法皆毁。”
他顿了顿,语气之中,既有几分骄傲,又有几分苦涩:
“可这毒派一脉的功法神通,修习起来,却是三派之中,最难的一派。
别的且不说,单是那功法神通本身,便极是吃悟性和资质。
悟性和资质不足的弟子,便是再如何勤勉,也绝难有所寸进。”
叶青儿微微颔首。这一点,她身为毒派太上长老,自然比谁都清楚。
青蛇真人说到这里,忽然沉默了片刻。他那双草绿色的眼眸之中,泛起了一丝极是复杂的神色。好一会儿,他方才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道出了那最关键、也最叫人心悸的一桩:
“而这还只是其次。毒派一脉的核心地阶功法,才真正是叫绝大多数人望而却步的所在。”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我毒派一脉的核心功法《五毒噬心诀》,只要想修行,便需按照功法的指示,将那原本的血肉心脏,硬生生地,替换成一颗由功法凝聚而出的、可作为毒源自主产毒的——‘五毒心’。”
叶青儿听到这里,那双碧绿的眼眸,微微地、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
青蛇真人继续道:
“青儿,你修习过这门功法,当是最清楚这其中的苦楚。
将一颗活生生的心脏,从自己的胸膛里剜出来,再以功法之力,重新凝聚出一颗‘五毒心’,安放进去。这一个过程,说是扒皮抽筋、刮骨剔肉,也毫不为过。
那等痛苦,简直是痛入骨髓、痛彻灵魂。莫说是一般的修士,便是道心稍有不坚者,也绝难忍受这般非人的折磨。”
他说到这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因此,我毒派一脉,自始至终,都只能走那‘宁缺毋滥’的路子。
能扛过那《五毒噬心诀》换心之痛的人无一不是拥有大毅力,或是心怀大仇之人。
扛得过去的,才是真正有资格、有希望,去继承这毒派一脉道统的苗子。”
青蛇真人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顿,缓缓地抬起眼来,望向叶青儿,那草绿色的眼眸之中,满是沉甸甸的忧虑:
“可青儿,你可知,如今我竹山宗,上上下下,从元婴和金丹长老、到筑基、再到那炼气小修,这毒派一脉的所有修士,全部加起来,一共是多少人?”
叶青儿望着师父,没有作声。
青蛇真人缓缓地,伸出了四根手指,继而又补上了六根,一字一顿地道:
“四十六个。整个竹山宗,毒派一脉的修士,加在一起,不过区区四十六人。”
他说到这里,那清冷凌厉的面容之上,愁色已然浓得几乎化不开了:
“四十六人。这个数字,比起你当年刚刚入门之时,我竹山宗毒派一脉,不过寥寥个位数的情况,已然是好上了不少。
这一点,为师心里头,是清楚的。
可这四十六人,放到那藤派、花派动辄成百上千的弟子面前,却依旧是……少得可怜,少得如同沧海一粟。”
叶青儿听到这里,那双向来清冷平静的碧绿眼眸之中,终于也不由得,泛起了一层深深的凝重。
青蛇真人继续道:
“青儿啊。如今,我竹山宗出了你这么一位毒派的太上长老,出了你这么一位化神期、威震一方的绝顶强者。这在旁人看来,我毒派一脉,该是何等的风光,何等的兴旺?
可实际上呢?真正能够继承这毒派道统的弟子,却依旧是少得可怜。”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地低沉,愈发地怅然:
“为师这心里头,便总忍不住地想。若是有朝一日,为师这一辈的毒派长老,一个个地寿元耗尽、坐化而去;若是有朝一日,连你,也飞升去了上界——那么,我竹山宗这毒派一脉的传承,又该由谁来继承?
这《五毒噬心诀》,又该由谁来续传?这‘五毒心’,又该由谁来,一代一代地,凝聚下去?”
他说到这里,终是长长地、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仿佛将这数百年来,压在这位毒派大长老心头所有的忧虑、所有的怅然、所有的无能为力,都一并叹了出来:
“为师怕的,不是这毒派一脉,眼下不够兴旺。
为师怕的,是照这般下去,有朝一日,我竹山宗这毒派一脉的道统,会就此……断了香火啊。”
叶青儿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可她那颗心,却随着青蛇真人这一句句沉甸甸的话语,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药材减产,宗门上下人心惶惶;门风崩坏,弟子纲纪日渐松弛;毒派凋零,传承道统岌岌可危。
这桩桩件件,无不是压在青蛇真人心头的千钧重担。而这位老人家,竟就这么一个人,一声不响地,将这些个重担,默默地扛了这许多年。
而如今,在仔细的听完青蛇真人说完了这三个问题后,叶青儿一时间不禁也有些发愁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