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6章 复归武陵知原委,一计遂上心头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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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接上回。
竹山宗宗门大殿之内,师徒二人隔案对坐,那一盏灵茶早已换过了三道,氤氲的茶气散得只剩一缕若有若无的淡香。
叶青儿听完青蛇真人那三桩心事,半晌没有开口。
她垂着眼帘,指尖搭在茶盏的边沿上,一下一下地,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圈冰凉的釉口。大殿之外,百里竹海被夜风一吹,竹涛声声,此起彼伏,反倒将这满殿的沉默衬得愈发地沉。
药材减产。门风崩坏。毒派凋零。
这三桩事,桩桩都比方才听着更沉。如今,又都从青蛇真人那清瘦的肩头,一并落到了她的心上。
她有心开口宽慰几句,可那宽慰的话到了舌尖,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药材减产、查不出根由——一句“师父多虑了”,济得甚事?
门风崩坏,牵涉的又是李青麟这位新掌门,牵涉的是竹山宗数万年传下来的纲纪体统,绝非一朝一夕所能扭转。
至于那毒派传承——四十六人,《五毒噬心诀》,换心之痛——这一桩,更是连她这个竹山宗毒派太上长老,都答不上来。
叶青儿在心底细细地过了一遍。
药材一事,她要先看看,这减产到底是不是只有竹山宗一家。
若只是竹山宗一处,那尚有可能是地脉、是天时、是某一处的风水轮转。可若是别处也一样……
门风一事,她想得便更费些功夫。李青麟是她亲手扶上去的,那几个头功、那几条人命,都是实打实的。
若此刻为了“立规矩”而回过头去削他的颜面,那才是真正地寒了人心;可若一味放任,师父所说的那股“变革无罪,造反有理”的风气,又确实是会一点点蚕食宗门根基的。
这里头,得有分寸,得有法子,可那法子,她此刻一时半刻,还真理不出个头绪来。
毒派传承一事,最是难办。
要广收弟子,就得放宽《五毒噬心诀》的门槛;要放宽门槛,就得改动这门地阶功法的根本。
可这门功法,是竹山宗毒派一脉数千年的立身之本,动了它,便等于动了毒派的根基。
她越想,那眉头便锁得越紧。到得后来,竟是半晌都没说出一个字来,只一双碧绿的眼眸低垂着,望着茶盏里那一点早已凉透的茶底,出起了神。
青蛇真人坐在对面,也没催她。
他本就是个极沉得住气的性子。方才说那三桩事时,他何尝不是一样的为难?
他今日与徒儿说这些,原也没指望她能拿出个什么章程来。
不过是这几年来,这一桩桩心事压得太久、太重,压得他一个一千五百余岁的老头子,都快撑不住了。今日见了归来的徒儿,一时没忍住,便都倒了出来。
可他说完了,心里松快了,抬眼再看时,却是微微一怔。
他那徒儿,此刻的模样,分明不像是在替竹山宗发愁。
叶青儿虽垂着眼,可那眉宇之间,却并不是被“药材”“门风”“毒派”这三桩事压出来的沉。那是一种被好几桩事同时绞在一处、理不出头绪、又偏偏都不便对外人言的、闷在心里的烦。
青蛇真人看得分明。
他教了这个徒儿数百年,从她炼气初期那副瘦骨伶仃,身怀大仇的模样,一直看到今日这化神之境、独镇一方的青蛇仙子。
这丫头,从来是刀山火海也敢闯、明枪暗箭也不皱眉的性子。可偏偏,她一遇上“许多桩事同时压着、又不肯说”的时候,便是这副样子——
眉毛微微蹙着,嘴角却偏偏还要端着,像是生怕旁人瞧出她的难处。
青蛇真人看了片刻,心下便已了然。
“青儿。”
他忽然开口。
叶青儿猛地回神,抬起眼来:
“师父?”
青蛇真人缓缓地放下手中的茶盏,那双草绿色的眼眸定定地落在她脸上,语气却比方才和缓了许多:
“为师方才说那三桩事,说完了,心里头松快了些,便也罢了。倒是你——”
他顿了顿,一字字地道:
“你这丫头,怕是也有心事,未曾与为师说吧?”
叶青儿微微一怔:
“师父何出此言?”
“你方才听为师说那些,眉头皱得倒像是你在替为师发愁。”
青蛇真人缓缓地道:
“可你这一双眼,分明是望着茶盏出神,神却早飞到别处去了。为师教了你数百年,你是个什么性子,为师还是知道的。”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地轻了些:
“你若是不便说,为师也不逼你。可你今日既回了我竹山宗,又坐在为师对面,若还揣着满肚子的事不肯吐,那便是把为师当外人了。”
这一句话说得极淡,可叶青儿听在耳中,却是心里一酸。
她沉默了片刻,随即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像是要将这一路从禾山到武陵、又从武陵到竹山、攒在胸口的那一团乱麻,尽数吐出来似的。
“师父既这般说……”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那徒儿,便也不瞒您了。”
青蛇真人神色一正,只静静地望着她,并不插话。
叶青儿先理了理思绪,方才缓缓开口。
“师父,您方才说的那第一桩心事——药材减产,徒儿之所以那般出神,是因为……这一桩事,恰恰是徒儿此番出关之后,头一件撞上的麻烦。”
青蛇真人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叶青儿继续道:
“诸葛安副帅之所以让莫古传音,将徒儿从百草洞里请出来,头一桩禀报的,便是此事。他夫人——我救世军化神副帅许墨心,这五十年来,一直亲自盯着咱们救世军那两处最要紧的药田。”
她伸出一根手指,一字一句地道:
“一处,是禾山总部的那片大药田;还有一处,是九嶷山御剑门遗迹分舵内的那一片药田。”
青蛇真人的眉眼微微一动。
“许副帅将那两处药田五十年来、每一季的产量,都一笔一笔地记了下来,又反复比对、反复核算。
她查天气,查地脉,查种植之法,查药田轮作,查灵石与灵液的供给……凡是想得到的关窍,她都一一排查过了。”
叶青儿的声音低了下去:
“可那两处药田的产量,还是莫名其妙地,一年一年地往下掉。
掉得极缓,缓到一年不过一星半点,若不将五十年的账册摊开来细看,是谁也瞧不出来的。可那条缓缓向下的线,却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做不得假的。而且——”
她顿了顿,“查不出根由。”
大殿之内,一时静得连竹涛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青蛇真人缓缓地将手中的茶盏放回案上,那双草绿色的眼眸之中,方才那一点愁色,此刻已经变了味道。
他自认为了解自己这徒儿。她说“查不出根由”这四个字时,语气是不带半分犹豫的。那就说明,这桩事在救世军那边,也已经查了许久、查得极透了。
“青儿。”他慢慢地开口,“你的意思是……”
叶青儿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道:
“竹山宗的药田在减产,救世军在禾山、在九嶷山的两处药田,也在减产。三处皆是如此,皆是查不出任何缘由。”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
“师父,一处如此,尚可说是巧合;两处如此,也可勉强解释。可三处、四处,乃至更多呢?”
青蛇真人的瞳孔微微一缩。
叶青儿继续道:
“徒儿方才一路上想过来,越想越觉得不妥。这桩事,恐怕不是竹山宗一家之病。
徒儿虽然不敢断言,可照这般情形看,宁州的地脉、乃至整片天地的灵机,只怕是……出了什么咱们一时看不透的问题。”
她顿了顿,又道:
“若真是这般,那徒儿斗胆猜测——星河剑派,离火门,金虹剑派,化尘教,这几大宗门,此时多半也是一样的光景。
他们也一定,正为着这莫名其妙减产的药田,焦头烂额,只是他们同样查不出根由,也同样未必肯对外宣说。”
大殿之内,青蛇真人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
他喃喃地道:
“老夫还当,是我竹山宗当真做了什么有伤天和之事,招了天谴。原来……竟然不止一家。”
叶青儿连忙道:
“师父切莫再往那‘天谴’上头去想。徒儿方才便说了,此间必定另有缘由,只是眼下咱们还看不透罢了。
徒儿回去之后,定会着人暗中探一探其余几宗的近况,看看是不是与咱们一般无异。”
青蛇真人点了点头,那一直紧锁的眉头,总算是松开了一线。
“好,好。”
他缓缓地道:
“你这一说,为师这颗心,倒是落回去了一半。这世间最怕的不是难,而是不知难从何来。”
他顿了顿,那双草绿色的眼眸重新望向叶青儿,语气又沉了下来:
“不过青儿,就算这药材减产,不止我竹山宗一家,那也终究是桩大麻烦。你救世军那两处药田,可还撑得住?”
“撑得住。”
叶青儿道:
“眼下减产尚微,不至于动摇根本。只是这般下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嗯。”
青蛇真人颔首,随即话锋一转,“你方才说,诸葛安前辈是从闭关之中将你请出来的。除了这药材一事,他找你,还有别的事?”
叶青儿一顿。
她本是不想将那些军中的烦心事,再往师父心头添的。可转念一想,方才既然已经开了这个头,若再遮遮掩掩,反倒更叫师父担心。
于是她便也一并将话说了出来。
“还有一桩,是裁军。”
“裁军?”
青蛇真人眉头一挑。
“正是。”
叶青儿缓缓地道:
“诸葛副帅的意思,是趁着眼下我救世军刚拿下衡州、根基稳固、声望正隆,裁撤掉军中一部分不必要的人员。”
她将诸葛安的缘由,简略地说了:
药材减产,丹药灵草的消耗若要长此下去,五十年、一百年、两百年之后,恐怕撑不住全军那庞大的开销。到那时,丹药告急、灵草告急、军心浮动,才是真正的大难。
“不过……”
她补了一句:
“诸葛副帅也说了,那些被裁撤下去的人,并不是要赶出山门,而是或转去衡州新城开采魔灵矿,或转去海外贸易产业,另谋一份差事。总归是要妥善安置的。”
青蛇真人缓缓地点了点头,沉吟道:
“诸葛安此人,是个心里有数的。他既这般提,想必是真到了不得不提的地步。”
他顿了顿,又看了自家徒儿一眼:
“可你这副模样,分明还没有答应。”
叶青儿苦笑了一下:
“师父瞧出来了。裁军二个字,说起来轻巧,可那军中的将士,是徒儿这数百年来一个一个收拢、一点一点带出来的。
他们跟着徒儿,图的不是什么军饷厚薄,是徒儿许给他们的那个念想——再不受人奴役,再不必被人当成牲口一样买卖,活的像个人。
徒儿若是一句‘裁军’便将他们打发了……”
她没有说下去。
青蛇真人看着她,半晌,只轻轻一叹:
“为师明白。这确是难办。”
“还有一桩。”叶青儿顿了顿,终究还是说了出来,“是关于星河剑派的太上长老,洛秋水。”
青蛇真人微微眯了眯眼:
“洛秋水?”
“正是。”
叶青儿道:
“五十二年前,徒儿刚闭关不久,中州九大化神世家便联手对洛家下了一道驱逐令,将洛家连同洛秋水一并逐出了中州。
她无处可去,又素来与江浅梦不合,不肯回星河剑派低头,便只能带着洛家那百十口族人,退回了宁州的云汐城,栖身于公孙家。”
青蛇真人缓缓点头:
“老夫隐约也听过一耳朵。她当年在宁州,与我竹山宗也算有几分香火情。”
“可麻烦的,是她这十几年来的举动。”
叶青儿道:
“自打搬去云汐城之后,她先是安分了几年的。可自十几年前起,便频频向我救世军示好。借着公孙家与我救世军的商贸往来,送药、送矿、送灵材,诸般善意,不一而足。”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沉:
“更要紧的是,她这十几年来,多次在公开场合、乃至与我救世军将领往来之时,有意无意地提起她当年在救世军内那个‘挂名统领’的旧身份。那话里话外的意思,隐隐约约,竟是大有与我救世军结盟、甚至重新深度参与我救世军事务的意图。”
青蛇真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一个被中州赶出来的化神修士,如今倒想借着个旧虚衔,往你救世军的核心里挤?”
“徒儿不敢妄断。”
叶青儿道:
“诸葛副帅也不敢妄断。她这个人,行事滴水不漏,那点心思藏得极深。
从这十几年的举动看,怕是两方面的意思都有:一来是洛家如今寄人篱下、根基不稳,急于寻一个强援;二来……便是她终究不甘寂寞,想重回救世军的核心圈子里来。”
“那你打算如何?”
青蛇真人问。
“徒儿正是拿不定主意。”
叶青儿叹了口气:
“收了她,多的是一位化神强援;可她那点心思若当真不止于结盟,日后便是隐患。
回绝了她,又平白得罪一位化神,也未必妥当。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徒儿一时之间,也还没个章程。”
青蛇真人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叶青儿便又说出了第四桩:
“最后一桩,是白帝楼的事。”
她将御剑门遗老这几十年间叫嚷着要重建御剑门道统、连倪旭欣都有些压不住了的缘由,一五一十地说了。又说此番她特地回了趟武陵城,将诛仙剑与师父魏无极的残魂留在了白帝楼内,请师父亲自出面,去问一问那些小辈,究竟所为何来。
“魏前辈他与徒儿说,他早已此生无憾,御剑门重不重建,于他而言都无所谓。可他还是好奇,那些小辈到底图个什么。”
叶青儿道:
“徒儿想着,此事终归是御剑门的事,须得由师父亲自定夺,便依他所言,将剑留下了。”
说到这里,她终是停住了。
茶盏里的茶,早已凉透。殿外的竹涛,一阵接着一阵,像是有人在极远处长长久久地叹息。
青蛇真人看着她,一时竟是又好气、又好笑、又心疼。
“好你个丫头。”
他缓缓地道:
“为师方才与你说了三桩烦心事,你反倒给为师倒了四桩回来。药材减产,裁军,洛秋水,御剑门遗老——你这身上,究竟还压着多少事?”
叶青儿被他说得脸上一红,低下头去,小声道:
“徒儿也是出了关之后,一桩一桩撞上来的。原本只想去禾山看一眼,再回白帝楼、竹山宗转一圈,图个心安罢了。”
青蛇真人摇了摇头,随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青儿。”
他道,“为师方才与你说那三桩事,原也没指望你能解决。”
叶青儿一愣,抬起头来。
“你当为师是今日才有的这些烦心事么?”
青蛇真人缓缓地道,“药材减产,是这十来年的事;门风之变,是李青麟坐上掌门之后慢慢显出来的;毒派传承,为师愁了几十年了。
桩桩件件,为师都试过法子,试不动的,还是试不动。”
他顿了顿,那双草绿色的眼眸之中,露出了一抹叶青儿极熟悉的、数百年如一日的坦然。
“为师今日说给你听,不过是压得久了,寻着个贴心的人,倒一倒罢了。你以为为师是来向你求救的?”
叶青儿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青蛇真人摆了摆手,止住了她:
“你不必说。你有你的事,而且是你必须亲自去办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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