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6章 复归武陵知原委,一计遂上心头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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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安那两口子把药田的账摊开五十年来查,洛秋水在云汐城等了十五年,白帝楼里那些御剑门的小辈缠着你夫君缠了几十年——这些哪一桩,是你撂得下的?”
他缓缓地站起身来,走到叶青儿面前,抬手在她的肩头轻轻拍了拍。
“竹山宗这边,就算有些难处,到底还有为师,还有李青麟。他这个人,为师虽然不大看得上他那副做派,可能力是有的。
这摊子事,我们两个老的少的,还撑得住。”
叶青儿怔怔地望着他。
青蛇真人继续道:
“你如今是救世军的总帅,是白帝楼的姻亲,是御剑门唯二能说上话的传人。
你若为了竹山宗这点家事,把其他的事都撂下了,那才是因小失大。”
他顿了顿,那双草绿色的眼眸之中,透出一丝极淡极淡的、近乎慈爱的笑意:
“去吧。等哪一日你把这些事都办利索了,再回来看为师。届时为师再与你细说毒派的传承,也不迟。”
叶青儿望着眼前这位清瘦的老人家,望着他那双看透了世事沧桑、却依旧清亮如昔的草绿色眼眸,鼻头猛地一酸。
她站起身来,朝着青蛇真人,端端正正地、深深地行了一礼。
“师父教诲,徒儿记下了。”
青蛇真人连忙伸手将她扶起:“又来了又来了,说了不用行这样的大礼。”
他一边说,一边又亲手替她理了理殿门旁那盏快要暗下去的灵灯,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
“夜深了,山里头露水重,你也不必急在这一时。再坐一坐,喝盏热茶,与为师再说两句闲话,暖暖身子再走。”
叶青儿依言又坐了下来。
二人便又说了几句闲话。说的都是些不要紧的:
竹山宗哪一峰的笋子今年发得早;藤派的贰伍长老前些日子又收了个资质不错的弟子;花舞派的几位长老如今正琢磨着要把一门旧神通重新修补出来。
青蛇真人还说,李青麟前些时候督办那部新修史册,笔杆子使得倒是漂亮,只是人前人后那副殷勤的模样,实在叫人瞧不下去。
叶青儿听着,一边笑,一边应。
那一盏热茶喝到最后一口,天边已经泛起了一线极淡的鱼肚白。竹海深处,早起的灵禽扑棱棱地掠过竹梢,惊起一片细碎的露珠。
叶青儿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再一次向青蛇真人执了弟子之礼,方才转身走出了竹山宗的大殿。
她立在殿外那一片青灰色的石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冽的晨气,那被诸事搅得烦乱不堪的心思,竟也稍稍清明了些。
随即,她足下碧绿灵光乍现,化作一道惊鸿般的流光,破开百里竹海上空那层层叠叠的晨雾,向着竹山宗东北方向的武陵城,折返而去。
……
竹山宗与武陵城相距数千里,以叶青儿的遁速,也不过是半日的光景。
日出时分自竹海启程,待到日头偏西、暮色初合之时,武陵城那一片玄瓦白墙的轮廓,便已在天边云海之下渐渐浮现出来。
城中万家灯火次第亮起,青石板街面被灵灯照得温润,一如她前日来时的模样。可叶青儿此刻却没有半分闲情去赏这满城灯火,她在城外半空收了遁光,径直朝着城中央那座高耸入云的白帝楼落去。
她落下的地方,是白帝楼一层的偏门。
可她才刚落定,脚下还没有迈出两步,便已察觉出了不对。
那白帝楼一层的大堂之内,此刻竟是人声鼎沸。
叶青儿微微蹙了蹙眉,神识无声无息地铺展开去,只一瞬间,便将那堂内的情形,探了个七七八八。
大堂正中,那柄通体乌灰的诛仙剑,正悬于半空之中,剑身之上灰色的光华流转不息。
而在剑身之前,一缕淡蓝色的半透明魂体,正自剑中探出大半个身子,正是她的师父魏无极。
此刻的魏无极,正与堂中围拢着的上百人辩论着什么。
他那半透明的魂体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历经千年沧桑的沉着;可围在他周围的那一圈人,却是一个比一个激动,一个比一个嗓门大。
“魏前辈!晚辈斗胆再问一句——御剑门万年道统,难道就当真要在咱们这一代人手里断了么?”
“前辈,您老人家当年执掌御剑门,门中弟子何止数千?如今咱们这些后人加在一处,连您老人家当年门中的一成都不到啊!”
“晚辈等并非是要造反,也并非是要自立门户,只是……只是总不能眼看着‘御剑门’三个字,就这么成了一块碑、一座祠、一段记载吧?”
那声音此起彼伏,层层叠叠,围着魏无极那一缕残魂,竟是连半分空隙都不留。
叶青儿的神识再往前一探,便瞧见了那人群之外的倪旭欣。
白帝楼名正言顺的当代楼主,此刻正坐在大堂东侧的一张案后。他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无意识地翻着案上的一册卷宗,那副模样,活像是个误入了别人家堂会的外客。
那些围着魏无极的御剑门遗老,竟是一个也不来同他说话。前日他还为着这事被缠了几十年,如今魏无极一露面,众人便将他丢在了一旁,晾得如同个透明人一般。
叶青儿看着这一幕,一时之间,当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她也不急着进去,只静静地立在偏门的阴影里,抬手将一缕神识,极轻极轻地,递向了堂内那张案后的倪旭欣。
“旭欣。”
倪旭欣撑着额头的手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来,先是一怔,随即那双温润的眼眸之中,便飞快地亮起了一簇极暖的光。他下意识地便要站起身来朝着门口望,却被叶青儿那道神识按住了。
“别动,别声张。”
叶青儿的声音在他识海之中响起:
“我问你,师父他老人家前日与我说,他自有办法说服他们,怎么如今却闹成了这般模样?”
倪旭欣在心底长长地叹了口气。
“青儿,你可算回来了。”
他的神识传音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疲惫:
“太师祖他老人家昨夜里便出来了,与那些御剑门后人谈了一宿。他老人家说的那些话,句句都在理上——他说他不计较御剑门重不重建,说那些小辈多半是为了宽慰先人在天之灵,说他们其实未必真那么想重建……”
“然后呢?”叶青儿问。
“然后……”倪旭欣苦笑了一下,“然后那为首的一人便站出来说了,说魏前辈所说,虽在理上,却只说对了一半。”
倪旭欣顿了顿,将那人的话一字一句地转述了过来:
“他们说,他们在意的,从来不只是‘御剑门’这三个字的名分。
他们要的,是一个真正以剑道传承为本的宗门。”
叶青儿的神识微微一凝。
倪旭欣继续道:
“他说,白帝楼固然好,可白帝楼本质上仍是个散修联盟,是宁州的地方防卫组织,是各方修士凑在一处、抱团自保的所在。
它讲的是规矩、是盟约、是守望相助,可它没有半分宗门的气象,更没有剑修宗门那种师徒相授、一脉相承、以剑证道的凝聚力。”
“还有一桩。”
倪旭欣的声音更低了:
“他们说,白帝楼虽以传承为主,可传下来的东西,实在太窄了。”
他缓缓地道:
“白帝师祖当年立楼,一身的剑道,多半是仿着那血剑宫的体系,创出了天地人三才剑法,用以撑起白帝楼的战力骨架。
再加上我倪家世代相传的那几路家传剑法。这些,便是白帝楼剑道传承的全部了。”
“可这三才剑法也好,倪家家传剑法也罢,前者是为着那血剑宫的魔功体系改出来的,路子偏激,练到深处极伤根基。
后者又是倪家一姓的私学,几乎传内不传外,讲究的是血脉与天赋。
这两样,放在白帝楼这一楼修士里,能练的、练得成的,能有几人?”
叶青儿听到这里,那双碧绿的眼眸,缓缓地眯了起来。
倪旭欣道:
“青儿,你想想。白帝楼如今上上下下数千修士,灵根驳杂,资质参差,出身更是五花八门。
可楼中能传的剑道,就几乎只有这两条路。
灵根不合的练不成,天赋不够的练不精,出身倪家之外的练不成——他们能怎么办?
只能去练那些大路货的散修功法,或者在楼中做点杂务,熬着日子。”
“所以他们才要重建御剑门。”
叶青儿低声道。
“是啊。”
倪旭欣叹了口气:
“他们要的,是一座能让白帝楼里那些练不成三才剑法、也进不了倪家家学的修士,都能有路可走的剑道宗门。”
叶青儿立在偏门的阴影里,半晌没有说话。
她终于明白,为何连师父魏无极都没能说动这些人。
魏无极的推断,只说对了一半。
那些小辈的确有“为宽慰先人在天之灵”的成分,也的确是冲着“御剑门”这个名分去的。
可这些,都只是表。
真正让这几十年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的,是那底下的里——他们是要在白帝楼这块旧布上,裁出一件新衣,一件真正能接住白帝楼数千修士的、以剑道传承为骨的新衣。
这一桩诉求,是实的,是站得住的,是任谁也说不出“你们只是想争个名分”的。
难怪师父他老人家,也只能被他们缠在这大堂里,一句一句地辩。
叶青儿抬起手来,极轻极轻地揉了揉眉心。
麻烦。当真是麻烦异常。
她方才在竹山宗,本就已经攒了一身的乱麻;如今回到武陵城,迎头又是一桩。
她甚至有些疑心,自己这一趟出关,是不是把宁州这五十二年的陈账,一股脑地全给翻了出来。
她立在阴影里,将堂中那一片喧嚷又听了一阵,眉头越皱越紧。
可就在她那烦躁快要压不住的时候,那团乱麻之中,却忽然有一根线头,被人轻轻地提了起来。
《五行剑诀》。
这四个字,毫无预兆地,跳进了她的脑海。
叶青儿的神识猛地一动。
她忽然想起来,大约在三百年前,诸葛安的那件事。
那时,他在武陵城的升仙台上,领悟了白帝楼的一位如今已故的陈长老公布的残缺剑诀。
那剑诀名为《五行剑诀》,走的不是什么偏门路数,恰恰相反,它是以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相克为骨,专为灵根驳杂、五行俱全之人所设。
寻常宗门择徒,最忌讳的便是“五行驳杂”,灵根一杂,便被视为资质平庸,修行无望。
可这部《五行剑诀》偏偏反其道而行,越是五行俱全之人,练起来反倒越是顺手,越是能借五行轮转之势,将那一身驳杂的灵气拧成一股。
诸葛安得此拓本之后,如获至宝。
他花了近百年工夫,将这部残缺的剑诀补全、参透、打磨,最终竟真的练成了。
五十多年前,在归义城誓师之时,众人还亲眼见过他立在帅旗之下,身后金木水火土五色流光暗运,连绵不绝的剑气自其身后涌出的模样。
那一幕,如今想来,却是让她心中一动的。
五行俱全的灵根——那正是白帝楼中,最多、也最无处可去的一类修士。
叶青儿那颗心,慢慢地活泛了起来。
紧接着,又一根线头,被她从记忆深处拽了出来。
《开山蚀骨剑》。
那是将近三百年前,她与倪旭欣一同创下的一门合击神通。
那时她还只是元婴,倪旭欣也还是白帝楼的副楼主,却在一次巧合中,搞出了一门两人配合方能施展的合击神通,取名为《开山蚀骨剑》。
这门神通的厉害之处,便在于:它必须由一位精修毒功之人,与一位剑修配合,方能施展。一人独练,是练不成的。
叶青儿立在阴影里,那双碧绿的眼眸,慢慢地亮了起来。
她想起了青蛇真人在竹山宗大殿里那一声长长的叹息。
——四十六人。《五毒噬心诀》。换心之痛。断了香火。
毒派一脉之所以招不到弟子,根子便在于那门地阶功法的门槛太高、过程太苦。
可若是……若是毒派一脉练成的神通,能够成为一座剑道宗门的立宗之基的一部分;若是毒派弟子与新宗门的剑修弟子,能够以《开山蚀骨剑》这样的合击之术彼此成就——
那毒派一脉,便再不是竹山宗里那一条清冷孤绝、无人肯走的小径了。
它会更有用武之地,会有并肩之人,会有弟子源源而来。
若再往前走一步呢?
叶青儿的心跳快了几分。
若是重建之后的御剑门,与竹山宗毒派一脉,就此立下两宗世代联姻、弟子互为道侣的规矩——那竹山宗的毒派,便有了极稳定的弟子来源;新御剑门的剑修,也有了极稳固的盟友与传承。
这桩桩件件,串起来看,分明是一条路。
可这条路,还差一截。
还差一截最要紧的——人。
叶青儿立在阴影里,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重建御剑门,说到底,是御剑门的事,是白帝楼的事,是竹山宗的事。
可若要把它办成,要把它办得既能接住白帝楼数千修士,又能反过来滋养竹山宗毒派一脉,那就绝不只是这三个势力闭门造车便能办成的。
它需要一位见得多、识得广、能真正坐得下来指点后辈剑道的前辈。
而这位前辈,眼下,恰恰好,正眼巴巴地,想往她救世军的核心里挤。
洛秋水。
叶青儿的唇角,极轻极轻地向上勾了一下。
星河剑派太上长老,化神修士,一身剑道修行逾千年。
她出身星河剑派这等宁州第一梯队的剑修大宗,教出来的弟子、带出来的剑阵、见过的剑诀剑理,哪一样是白帝楼这座散修联盟能比的?
她如今栖身云汐城、寄人篱下、根基不稳,最缺的便是一个能让她重新站住脚的地方。
若是由她来主持新御剑门的传承构建、指点后辈剑道——
那于洛秋水,是她求之不得的落脚之处;于新御剑门,是一根顶梁的柱石;于救世军,是堂堂正正地将一位化神请进了自家的合作圈,日后如何安置,反倒名正言顺,再不用为“要不要接她”而绞尽脑汁。
而这一步落定,竹山宗、救世军、白帝楼三家,便也再不是如今这般“姻亲之好”“盟约之谊”的松散联合,而是同气连枝、血脉相通的真正一体了。
叶青儿立在偏门的阴影里,缓缓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长气。
那压得她一整日喘不过来的那团乱麻,此刻竟像是被人从中间一把拽住了线头,倏地一下,全都顺了。
麻烦,还是那几桩麻烦。
可那几桩麻烦,如今却能串在一根线上了。
她抬起眼来,望了望堂中。
魏无极的残魂还在与人辩着,那缕淡蓝色的魂体被围在当中,晃来晃去。倪旭欣仍坐在东侧案后,撑着额头,一副认命了的模样。
那些御剑门遗老,你一言我一语,声浪此起彼伏,谁也不肯让谁。
叶青儿不再迟疑。
她迈开步子,从偏门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一步一步,走向堂中。
她那雪白的长发、素雅的绿裙,在满堂灯火之下一现,堂中的喧嚷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了下去,一层一层地熄了。那些围着魏无极的御剑门遗老们先是察觉到了什么,纷纷转过头来,随即一个个站起身来,面上又惊又喜,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
“青蛇仙子?”
“喂,都收敛点,楼主夫人回来了……”
魏无极那缕淡蓝色的残魂在半空之中一顿,转过头来,望见了自家徒儿。
他那清癯的面容之上先是闪过一丝极淡的错愕,随即微微一叹,那魂体便缓缓地向旁退开半步,不再言语了。
叶青儿走到大堂正中,站在了那柄悬空的诛仙剑之前。
她环视了一圈堂中那一张张犹带着激愤与期盼的面孔,碧绿的眼眸平静如深潭止水,半晌没有说话。
待到满堂落针可闻,她才缓缓开口。她的声音清越而沉稳,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中:
“诸位的需求,我已经知晓了。”
那些御剑门遗老们齐齐一凛。
叶青儿继续道:
“你们要的,不是一块碑,不是一座祠,也不是一个虚名。
你们要的,是一座能接得住白帝楼这数千修士的、以剑道传承为本的宗门。”
堂中一片寂静。那为首的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者张了张嘴,似要辩解,却终究没能说出什么。
叶青儿微微一顿,随即,那双碧绿的眼眸之中,亮起了一簇极明亮的光。
“那么——”
她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道:
“我叶青儿做主,答应你们。”
满堂轰然。
那些御剑门遗老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便是那悬在半空的魏无极,魂体也极轻极轻地晃了一晃。
叶青儿却没有停。她抬起手来,向下虚虚一按,将那满堂的喧嚷再一次按了下去。
“但——”
她的声音骤然一沉,清冷而不容置疑:
“具体如何重建,如何立宗,传承如何立,弟子如何收,山门定于何处,又与何人结盟——桩桩件件,都得听我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