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7章 终得重建御剑去,三宗归一新盟启(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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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接上回。
“但具体如何重建,如何立宗,传承如何立,弟子如何收,山门定于何处,又与何人结盟——桩桩件件,都得听我的安排。”
叶青儿这一句“都得听我的安排”落下去,声音并不算重,语气也算不得如何凌厉,可那满堂的喧嚷,却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倏地一下,便熄了个干干净净。
那些方才还围着魏无极那一缕淡蓝色残魂、你一言我一语、吵得面红耳赤的御剑门遗老们,此刻一个个都愣在了原地。
有人张着嘴,那半句话还含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有人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对着魏无极的方向,僵得像一根枯枝;更有几个年轻的,脸上那副又惊又喜的神色还没褪尽,眼底的茫然便已经先一步浮了上来。
答应是答应了。可这位青蛇仙子方才那话里的意思,听着却又不像是全然遂了他们的心意。
叶青儿却没有急着往下说。她只是静静地立在那柄悬空的诛仙剑之前,碧绿的眼眸缓缓地自堂中每一张面孔之上扫过。那目光不疾不徐,不轻不重,可落在谁的脸上,谁便觉得后颈一凉,下意识地便低下了头去。
大堂之中,一时静得连灯芯燃烧的噼啪轻响,都听得清清楚楚。
叶青儿这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来,开口了。
只是这一回,她那向来清越平稳、字正腔圆的嗓音,却忽然变了调子。
“不过嘛……在跟你们摆这个龙门阵之前,老子先把丑话撂到前头。”
这一句出口,满堂的人齐齐一懵。
不为别的,只因这位名震宁州的青蛇仙子,此刻口中说出来的话,竟是带着一股子极浓的、拐着弯儿的竹山腔调。
那腔调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泼辣与熟稔,像是街坊邻里之间拍着桌子骂人,又像是长辈揪着小辈的耳朵数落,听得堂中众人一时之间竟有些回不过神来。
可叶青儿却已经接着骂了下去。
“你们这些娃儿,晓不晓得自己到底在搞啥子名堂?”
她负着手,微微扬着下巴,那双向来清冷淡然的碧绿眼眸此刻微微眯起,眸中寒光一闪一闪的,像极了竹山宗那些年长的长老训徒弟时的模样。
“说好听点,你们是要重建御剑门道统,是要给一千三百年前那些死在山门里的老辈子们讨个说法、留个香火。
这话,老子认,老子方才也当着满堂人的面应了你们。”
她说到这里,话音却猛地一沉,那腔调里的弯儿一下子拉直了,变得又冷又硬:
“可说难听点——你们这是要造反!是要把白帝楼,劈成两半!”
“造……造反?”
人群之中,有个年轻些的修士下意识地喃喃了一句,脸色“唰”地一下便白了。
“咋个,不服气?”
叶青儿一挑眉,伸手指了指头顶那一片白帝楼的横梁:
“老子问你们,你们住的这座楼,是哪家的?”
那年轻遗老张了张嘴:
“是……白帝楼的。”
“你们的屋,是哪家的?”
“武陵城的。”
“你们每日吃的喝的、领的俸禄、练的功法、用的剑、结的道侣、养的娃儿,靠的是哪家的?”
那年轻人的声音已经低得快要听不见了:
“……白帝楼的。”
“那你倒跟老子说说……”
叶青儿往前踏了半步,那一步踏得极轻,可落在大堂的地砖之上,却仿佛有千钧之重,震得满堂人的心口都跟着一颤:
“你们吃的是白帝楼的饭,住的是武陵城的屋,领的是白帝楼的俸禄,练的是白帝楼的功法,转过头来就要从人家屋里头挖走一大坨人,另立一个山头,另挂一块牌匾——这叫啥子?”
她顿了顿,一字一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叫吃里扒外。”
满堂死寂。
那几个方才叫得最凶的遗老,此刻脸上已是青一阵白一阵,额头上悄悄渗出了一层细汗。
有人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袍的下摆,有人则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想把自己藏进身后那些人的影子里去。
叶青儿却像是没瞧见他们的窘态一般,继续往下数落。
她的语速不快,可那一句一句,却像是竹山宗药田里那扎人的荆棘,一根一根往人心里钻:
“老子晓得你们要说啥子。你们要说,你们不是要造反,你们也不是要分裂白帝楼。
你们只是想给那些练不成三才剑法、进不了倪家家学的弟子,另外寻一条活路。”
“这话,老子方才也认了,里头的道理,老子也听进去了。”
“可你们自己想一想,你们这几十年来,是咋个说话的?”
“哦——‘魏前辈,御剑门万年道统,难道就当真要在咱们这一代人手里断了么?’”
“哎呀——‘前辈,您老人家当年门中弟子何止数千?如今咱们这些人加在一处,连一成都不到了。’”
叶青儿学着他们方才缠着魏无极时的腔调,把那一句句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出来,学得又像又刁,听得堂中众人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当众扒了层皮。
“听听,听听你们自己说的是啥子话?
魏前辈是你们的老辈子,是御剑门末代掌门,是那一千三百年前替你们所有人扛了罪名、最后一缕残魂寄在剑里熬到今日的老人家。
你们就这般围着他,一句接一句地追着问,追得他连口气都喘不匀——你们自己不觉得脸红?”
那老者嘴唇哆嗦了一下,低声道:
“仙子……晚辈等句句出于真心,绝无半分……”
“真心?”
叶青儿打断他:
“真心就能乱来?真心就能不讲规矩?真心就能把一桩本该坐下来好好商议的宗门大事,硬生生闹成这副样子?”
她缓缓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那腔调里的火气,反倒收了几分,可越是这样,听在耳中便越叫人心里发毛:
“老子再把话说明白些。你们这回碰上的,是魏前辈,是我叶青儿,是倪旭欣。”
“魏前辈心软。他老人家在剑里熬了一千三百年,早就不计较这些身外之物了。你们缠他,他只会叹气。”
“我家旭欣是个老实娃儿,这几十年来,你们天天在他耳朵边上念叨要重建御剑门,他拦也不是,劝也不是,怕寒了你们的心,最后只能一个人闷在顶楼打坐,硬扛着——你们晓不晓得他扛了多少年?”
“至于老子嘛……”
叶青儿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顿,那双碧绿的眼眸缓缓地垂了下去,落在了自己那搭在腰间剑柄之上的手指之上。
“老子向来是讲理的。你们跟老子讲理,老子就同你们讲理。
你们的道理站得住,老子认,老子还帮你们办。”
“可老子要是不讲理……”
她抬起眼来。
那一瞬间,满堂灯火仿佛齐齐地暗了一暗。
那柄悬在半空的诛仙剑,剑身之上灰色的光华无声无息地一盛,随即又是一颤,发出一声极轻极轻、却清冽得直透骨髓的剑鸣。
大堂之内的温度,竟凭空低了三分。
那不是灵压,也不是威势。
那是一种更高、更深、更叫人打从心底里发寒的东西——那是一种杀过太多人、炼过太多尸、见过太多生死之后,自然而然地积在骨子里的、冷冰冰的“必然”。
于是满堂的人,脑子里不约而同地,浮起了同一幕画面。
那还是五十多年前,在北宁海之上。
那时他们中有不少人就在武陵城等着消息,后来消息传回来,那活了十万年、身为魔界凶兽、化神后期的古神教老祖恶饕,被青蛇仙子一剑刺中,生生炼成了一具只知听命的战尸。
血剑宫的血河老祖、血亢尊者、天魔道的红莲尊者,修煞尊者,一个接一个,尽数变作了她麾下的疫道战尸。
连那竹山宗的太上长老明山散人,也是被她当众喊了一声“受死”,追出百里海域,就地正法,身死道消,连一点残渣都不曾留下。
一想到这里,堂中那些人的后背,便齐刷刷地湿了一片。
方才他们满心满眼只想着“重建御剑门”,想得太热、太急,竟是把这一茬给忘了个干干净净。
——眼前这位笑着答应他们、说话还带着川渝腔调的青蛇仙子,从来就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和事佬。
她是个玩毒的,是个炼尸的,是把整座古神教连根拔起、把数位化神修士炼成走尸的狠人。
她之所以还肯坐在这里,跟他们摆龙门阵、讲道理,只是因为她讲理。
而不是因为他们有理。
“扑通”一声。
人群之中,不知是哪个年轻的先撑不住了,双膝一软,便跪了下去。
他这一跪,像是推倒了第一张牌,紧接着,第二个人跪了,第三个人跪了……
不过数息之间,堂中那上百名御剑门遗老,便乌泱泱地跪了一地。
“青蛇仙子息怒!”
“晚辈等绝无造反之心,绝无分裂白帝楼之意!”
“方才皆是晚辈言语莽撞,冲撞了魏前辈,还请仙子责罚!”
那声音此起彼伏,一个比一个惶急,一个比一个卑微。
方才那副理直气壮、誓不罢休的模样,此刻已经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堂伏地叩首的身影。
那为首的老者跪在最前,白须抖动,声音沙哑:
“仙子……晚辈等,是当真只想着给孩子们寻一条路。若有半分叛逆的心思,教晚辈天打雷劈,魂飞魄散!”
叶青儿立在那一地叩首的人影之中,沉默了半晌。
良久,她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意先是自眼角泛开,随即漫过整张清丽的面容,最后连那腔调也软了回来,重新变作了那副温温和和、字正腔圆的模样:
“起来吧。”
她抬手,向下虚虚一按。那一股温和而沉凝的灵力便无声无息地铺展开来,将满堂伏地的身影,一个一个地托了起来,像是把满地跪倒的禾苗,一株一株地扶正。
“话说重了些,莫要往心里去。”
她望着满堂一张张仍带着惊惶与后怕的面孔,语气柔和了不少:
“老子……我方才骂你们,不是要拿你们怎么样。我是怕你们分不清事情的轻重,一时热昏了头,把一件好事办成一桩祸事。”
那老者被灵力托起身来,双腿仍在微微发颤,闻言连忙拱手:
“仙子教诲,晚辈等铭记在心。”
“记住了就好。”叶青儿微微颔首,随即目光一转,落在了那仍悬在半空、微微晃悠着的那缕淡蓝色残魂之上。
魏无极的魂体在半空中一动不动,那清癯的面容之上,神色颇为微妙——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些哭笑不得,末了,只极轻极轻地向自家徒儿点了点头。
叶青儿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堂中众人。这一回,她脸上的笑意未减,可那语气,却是沉了下来,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刀刻:
“方才骂归骂,可你们要的东西,我说过的话,算数。”
“新御剑门,我叶青儿做主,重建。”
满堂众人齐齐一震。方才那被压下去的火苗,此刻竟又“腾”地一下,从他们眼底烧了起来。可这一回,谁也不敢再喧哗,只一个个屏息凝神,眼巴巴地望着叶青儿,等着她往下说。
叶青儿却没有立刻说。
她只是在原地静立了片刻,随即缓缓抬起右手,指尖之上,一缕碧绿的灵力悄无声息地亮起。
她将那一缕灵力,轻轻地向着堂中那片空地一点。
刹那间,那碧绿的灵光自她指尖落下,如同一滴清水滴入了平静的湖面,在堂中那片空地上无声地漾开。
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随即在那片空气之中,凝出了数道半透明的、以灵力勾勒而成的线条与光点。
那是她方才在偏门的阴影里,于那一片乱麻之中理出的那一条线。
如今,她要将这条线,摆在众人的眼前。
“你们都听着。”
叶青儿缓缓开口:
“我方才说我答应你们重建御剑门,这话是真。
可我方才也说了,如何立宗、传承如何立、弟子如何收、又与何人结盟,都得听我的安排。”
“我为何要这般说?”
她伸手,点了点那悬浮在空中的碧绿光图:
“因为你们要的那座‘新御剑门’,若只是白帝楼一家闭门造车,是绝无可能建成的。
你们想要一座能接住白帝楼数千修士的剑道宗门,这话不错。
可白帝楼里,能练成三才剑法的,有几人?能进倪家家学的,又有几人?剩下那些人,你们打算怎么办?
你们有除了三才剑之外的传承么?”
那老者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叶青儿却不等他答话,径直道:“既然要办,那就索性把摊子铺开,把它办成一件真正的大事。”
“我打算——”
她抬起手来,在那片碧绿的灵光之中,缓缓点下了第一处光点。
“把新御剑门,办成一个囊括了救世军、竹山宗与白帝楼的组织。”
这一句话出口,满堂的空气,仿佛都凝住了。
众人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那老者猛地抬起头来,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了两下,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叶青儿却像是没瞧见他们的震惊一般,语气依旧平稳:
“换句话说——从今往后,救世军、白帝楼、竹山宗,这三家,便都只是新御剑盟麾下的一部分。”
“救世军,我救世军数百年立军,走的从来不是单打独斗的路子。”
她点着第一处光点,缓缓道来:
“我们的修行体系,是以盾护道、以盾化刃的灵盾流派。
一人持盾,盾只是一面墙;十人持盾,盾便是一道堤;千人持盾,盾便是山,是海,是横在魔道与苍生之间的那一道谁也越不过去的防线。
论单打独斗,我们不占便宜;可论战阵配合,论护盾相叠、以盾为刃的杀伐,我们救世军,是宁州独一份。
这门路子,脱胎于大兵团配合的实战,讲究的是一个‘同’字——同心,同力,同阵。它有个最大的好处。”
叶青儿微微一停,碧绿的眼眸缓缓扫过堂中众人,一字一句地道:
“它对资质,几乎没有要求。
灵根驳杂的,资质平庸的,甚至那些被人挑剩了的四灵根、五灵根的娃儿——只要肯下苦功,肯把自己的后背交给身边的人,就都能练出来。”
“所以,救世军的这一脉,可为新御剑门的‘盾派’。”
“盾派,将会是新御剑门里,最适合绝大多数人修行的一派。”
满堂一片低低的哗然。
叶青儿抬手,点了第二处光点。
“白帝楼,立楼九百五十五年。
当年白帝凌轩师兄立楼之时,一身剑道,多半是仿着那血剑宫的体系,创出了天地人三才剑法,再加上倪家世代相传的几路家传剑法。
这是纯粹剑修的路子。剑走的是锐,修的是心,讲的是灵根之纯、剑心之明。资质不够的,练起来便事倍功半。
所以,白帝楼这一脉,可为新御剑门的‘剑派’。”
她说得坦荡,没有丝毫遮掩。堂中那些白帝楼的老人听了,非但不觉得冒犯,反倒暗暗点头——这话,说得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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