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7章 终得重建御剑去,三宗归一新盟启(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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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青儿将手移向第三处,那一片碧绿的光点,这一次亮得格外盛。
“接下来这一派,才是真正为灵根驳杂,却一心欲踏上剑道之人留的那一条出路。
诸葛安副帅,三百年前,曾在武陵城的升仙台之上,领悟了白帝楼一位已故陈长老公布的残缺剑诀。那剑诀名为《五行剑诀》。”
这三个字一出,堂中“嗡”地一声,起了好大一阵骚动。有几个年长的遗老两眼一亮,显然是听说过此事的。
叶青儿缓缓道:
“那《五行剑诀》,本身就是一部天阶功法。
它走的路子,与寻常剑诀截然不同——它是以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为骨,讲究的是五行轮转、生生不息。
寻常宗门择徒,最忌讳的便是‘五行驳杂’,灵根一杂,便被视为资质平庸,修行无望。
可这《五行剑诀》偏偏反其道而行——越是五行俱全的人,练起来反倒越是顺手,越是能借那五行轮转之势,将一身驳杂的灵气,拧成一股。
更有甚者,《五行剑诀》并非孤篇。它须得搭配《星河剑法》《离火剑法》《化尘剑法》《竹山剑法》与《金虹剑法》五路剑诀同修,方能真正大成。
这五路剑法,分属宁州五大宗。我竹山宗有《竹山剑法》,离火门有《离火剑法》,化尘教有《化尘剑法》,金虹剑派有《金虹剑法》,星河剑派有《星河剑法》——这五家,如今与我救世军都算是交好。此事,容后再与五宗细细商议。
但你们只需晓得一件事——”
叶青儿的语气骤然加重:
“这部《五行剑诀》一旦练成,下限不低,上限极高。它是对灵根驳杂之人,最好、也最正的一条出路。
所以,此派,可为新御剑门的‘五行剑派’。
还有一派。
同是将近三百年前,我与旭欣二人,曾于一次机缘巧合之中,创下过一门合击神通,名为《开山蚀骨剑》。”
她说这话时,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那双碧绿的眼眸之中,也漾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这门神通的厉害之处,便在于——它须得由一位精修毒功之人,与一位剑修配合,方能施展。
一人独练,是绝对练不成的。
把这二者合在一处:以毒功为骨,以剑道为锋,一人布毒,一人出剑,毒剑相济,便是这一派的根基。
此派,可为新御剑门的‘毒剑派’。”
话到此处,叶青儿方才缓缓地收回了手,那一片以灵力勾勒而成的碧绿光图,也渐渐在她指尖之下舒展开来。
四个光点彼此勾连,首尾相衔,如同一枚缓缓旋转的、五色未全的环。
她望着那枚光图,缓缓开口,将最后一段话说完:
“盾派、剑派、五行剑派、毒剑派——四派并立,皆以剑道为主。你们这些人的后辈,入了新御剑门,选择一下子就多了起来。
练不成剑的,去练盾;灵根驳杂的,去练五行;心性合得来的,去练毒剑。各寻各路,各得其所。
至于那些在木道、在炼丹之道上有天赋的娃儿——也不必强留在剑道上耗着。他们,还能直接去原竹山宗,修那藤、毒、花三道。
藤派重韧,花派重妙,毒派重决。三条路,不比一条路好走?”
满堂众人逐渐开始缓缓发自内心点头。
而众人之中为首的那位老者,则是嘴唇哆嗦着,眼圈通红,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仙子……若当真如此,那……那我们这些年的心愿,可就……”
“心愿还没完。”
叶青儿打断他,语气却已经变得十分和缓:
“你们光顾着高兴,可曾想过,这么一来,意味着什么?”
众人齐齐一怔。
叶青儿伸手,在那片碧绿的灵光之中,缓缓地圈出了一个极大的轮廓。
“救世军的根基在禾山、在九嶷山、在衡州归义城。白帝楼的根基在武陵城。竹山宗的根基在百里竹海。
这三家的地盘加在一处,各处药田矿脉——”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
“新御剑门,将占据宁州将近十分之四的土地。
它会成为宁州无可争议的、最大的势力。”
这一次,没有人再敢喧哗,可那一张张面孔之上的震动,却是压也压不住的。
叶青儿望着他们那副模样,唇角微微勾了一下,随即缓缓地道:
“如今宁州的局面,你们也清楚。
宁州五大宗刚刚和解,史书改了,碑也立了,英灵也祭了。
救世军、白帝楼与竹山宗三家,也确实是交好的。”
“可这‘交好’,是怎么个交好法?”
她顿了顿:
“是姻亲之好,是盟约之谊,是有事时互相搭把手、无事时各扫门前雪。
三家貌合神离,各自为政,一盘散沙。
真到了要办一件牵动三家的大事上头,你等我表态,我等你开口,谁都不敢先动,最后只能拖着、耗着,白白错过大好时机。
御剑门这件事,不就是这样么?”
她淡淡地道:
“你们闹了几十年,闹得连旭欣都压不住了,可你们之中,又有哪一个是先去找了竹山宗、找了救世军,坐下来好好谈一谈的?”
可若这三家,从此同气连枝,共用一个山门,共尊一位掌门,共守一部传承,共分一份气运呢?
那便不再是三家交好,而是一家。
这样,难道不比眼下这三家貌合神离、各自为政、一盘散沙的局面,要好上太多?”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
过了片刻,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应和:
“仙子说得是……”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渐渐地,那应和之声响成了一片。方才还满脸疑惧的众人,此刻一个个挺直了腰背,眼中重又燃起了光。
有人一面点头,一面用袖口胡乱抹着眼角;有人则已悄悄转过头去,望向那悬在半空的诛仙剑,望向那剑前那一缕淡蓝色的残魂。
叶青儿静静地受了众人这一片应和,随即微微颔首。
而在她身后,那一缕淡蓝色的残魂,却始终一动不动。
魏无极的魂体悬在那半空之中,清癯的面容之上,神色几经变幻。
他望着自家徒儿那挺直的背影,一双半透明的眼眸里,光芒明明灭灭,久久不曾言语。
而堂中那些御剑门遗老,此刻又哪里还顾得上旁的事?
他们在一阵短暂的、几乎压抑不住的骚动之后,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随即,那为首的老者率先转过身去,朝着魏无极的方向,双膝一屈,重重地跪了下去。
“魏前辈!”
他这一跪,堂中上百名御剑门遗老,便如同潮水一般,齐刷刷地跟着跪了一地。
“晚辈等,恳请魏前辈,出任新御剑门掌门!”
“恳请前辈,重掌御剑门道统!
“前辈是御剑门末代掌门,是晚辈等祖宗辈的人物,这新御剑门的掌门之位,除了您老人家,再没有第二个人担得起!”
那一缕淡蓝色的残魂,被这一地跪伏的身影团团围在正中,那面容之上,先是茫然,继而错愕,最后,竟化作了满面的复杂。
魏无极是真的懵了。
就在三日之前,在武陵城白帝楼顶楼那间静室之中,那时他说“重建御剑门,岂不是要老夫变得和如今你这丫头一般,为俗务所困,如此不自由了?”
他还说,御剑门到底重不重建,对我而言,其实已经无所谓了。老夫此生已无憾,哪怕此刻就此魂飞魄散,也不会再有丝毫的不舍。
他还把话说得明明白白:
那些小辈多半只是表演,多半只是为了宽慰先人在天之灵,算不得真心。等到了武陵城,无需你这丫头出面,你只管把诛仙剑和老夫往白帝楼一丢,便去竹山宗寻你青蛇师父去。老夫倒要亲自问一问,那些小辈到底所为何来。
那时的他,是何等的胸有成竹,何等的超然物外。
可现在呢?
现在,他的徒儿,当着他这个师父的面,当着一百多号御剑门遗老的面,朗朗乾坤、清清楚楚地宣布:新御剑门,我叶青儿做主,重建。
那一刻,魏无极那缕淡蓝色的魂体,在半空之中,结结实实地晃了一大晃。
那是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
若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大概便是——“背叛”。
魏无极活了那么多年,收过两个徒弟,一个比一个有出息。
他自问这辈子什么都见识过了,什么都看淡了,一颗道心早已如古井无波,任凭风吹雨打,也翻不起半分涟漪。
可他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这个做师父的,竟会被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徒儿,结结实实地“摆”了一道。
而且,那丫头方才骂人的时候,还偏偏是一副竹山腔调,骂得那样顺口、那样熨帖——那是她当年在竹山宗跟着青蛇真人修行时,偶尔学来的口音,学得歪歪扭扭,他那时还笑过她。
如今,她竟拿这口音来镇他的场子。
魏无极又好气,又好笑,胸中那一点“被徒儿卖了”的郁气,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着实是想不明白:这丫头三日之前,明明还是站在他那一边的。
他说的那些话,她听得连连点头,末了还亲自将诛仙剑送回白帝楼,将那些个小辈,尽数交到了他的手上。
可她后来去了趟竹山宗。
去了一趟竹山宗,见了她的师父青蛇真人,回来之后,便什么都变了。
魏无极的魂体在半空中微微一顿,那双半透明的眼眸,落在自家徒儿的背影之上,目光渐渐地深了下去。
他太了解这个徒儿了。
这个徒儿,从炼气初期那副瘦骨伶仃、只剩一口气的模样开始,一路走到今日的化神之境,从来没有做过一件没有缘由的事。
她若忽然改了主意,那便一定是,她在竹山宗,瞧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想通了什么,是他在白帝楼里,看不见、听不见、想不通的。
于是,魏无极压下了那一点“被卖了”的郁气,仔仔细细地,将方才叶青儿那一番想了一遍。
——盾派。
——剑派。
——五行剑派。
——毒剑派。
——四派并立,皆以剑道为主。
——那些在木道、炼丹上有天赋的,还能去原竹山宗修藤、毒、花三道。
——三家合一,共尊一位掌门,共守一部传承。
魏无极在半空之中,缓缓地、缓缓地“啊”了一声。
那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可他那双半透明的眼眸,却渐渐地亮了起来。
他懂了。
这丫头,方才骂人骂得那样凶,可她那根线,却理得比谁都清楚。
白帝楼那些练不成三才剑法的、进不了倪家家学的弟子,缺的是一条活路。
竹山宗缺的,则似乎与毒道传承有关。
救世军那数千将士,缺的是战阵之外的传承与名分。
而这三家之间,缺的,是一条把彼此拴在一处的绳。
如今,她在白帝楼这一间大堂里,把这条绳给拴上了。
这般想着,魏无极那一点郁气,便也散得差不多了。
他甚至暗自点了点头——若这新御剑门当真能如她所言,由三家合一而成,有盾有剑,有五行有毒剑,有藤花毒三道滋养,那这宗门,便远比一千三百年前他手中那个御剑门,要结实得太多,也要长久得太多。
正当他这般想着,他那双半透明的眼眸,无意之间,落在了自家徒儿那张脸上。
叶青儿正站在那一片碧绿灵光之前,受了满堂的应和。
她面上的神色,是一片清朗的坦荡。可就在魏无极望过去的那一瞬,她仿佛察觉到了师父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来,朝着那缕淡蓝色的魂体,极轻极轻地、带着几分心虚与歉意地,弯了弯唇角。
那一眼,看得魏无极心头“咯噔”一下。
随即,他低下头去,望着那一地黑压压跪伏着、口口声声喊着“恳请魏前辈出任新御剑门掌门”的御剑门遗老;又抬起头来,望了望自家那徒儿近日来行色匆匆、风尘仆仆、一刻也不得闲的模样。
——一千三百年前,御剑门还在的时候。
他魏无极是末代掌门,废寝忘食、鞠躬尽瘁,为了那一门万年道统,耗尽心血,最后连一条命,都搭在了那场大劫里头。
——一千三百年后,御剑门没了。
他魏无极也死了,只剩下一缕残魂,寄居在一柄乌灰的古剑之中,连具肉身都没有。
可他这死了的、只剩残魂的人,竟然还要被自家徒儿从剑里请出来,亲自出面,去替这一百多号徒子徒孙,操持一个“新御剑门”的立宗大计?
魏无极在那半空之中,一动不动地悬了许久。
一股极深、极沉、极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怆,如同退潮之后忽然涌上来的海水一般,自他那道残魂的最深处,缓缓地、缓缓地漫了上来。
他魏无极这一辈子,活着的时候为御剑门操碎了心。
如今他死了,只剩一缕残魂,居然还不得安生。
这他妈算什么事啊?
半空之中,那缕淡蓝色的残魂,极轻极轻地、近乎无声地,晃了一晃。
满堂跪伏的遗老们仍在一声声地恳求着,那声音层层叠叠,像潮水一般拍打着他的魂体。
而在他们身后,他那向来清冷果决、从不心虚的徒儿,此刻正悄悄地把视线移开,一副“这事我也不好插手”的模样,可眼角那一点藏也藏不住的笑意,却是明明白白地,出卖了她。
魏无极望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末了,他终是缓缓地吐出了一口并不存在的气。
那缕淡蓝色的残魂,在那满堂的恳求声里,极轻极轻地动了动。
他半透明的嘴唇翕动了两下,随即,一道苍老、沙哑、透着股子认命了的无奈之声,终于自那剑身之上,缓缓地、清晰地传了出来:
“你们真是害苦了老夫啊……”
这一声叹出来,满堂的恳求声,齐齐一滞。
随即,堂中那上百名御剑门遗老,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涨了回来,一双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们几乎是同时把那头往地上磕去,磕得“咚咚”作响:
“前辈答应了!前辈答应了!”
“晚辈等,拜见掌门!”
魏无极那缕淡蓝色的残魂,在那满堂的叩首声中,缓缓地向后飘了一飘,像是想寻个角落清静清静,可那半空之中,哪里有什么角落?
他终究只能悬在那柄诛仙剑之上,看着这一地磕头磕得兴高采烈的徒子徒孙,一张脸上满是无可奈何。
而在人群之外,白帝楼东侧的那张案后,倪旭欣已经把撑在额头上的那只手放了下来。
他方才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着、看着,一句话也不曾插。
此刻见魏无极应下了掌门之位,他先是一怔,随即终于吐出一口气来,像是把压在他肩头整整几十年的那一副重担,一口气全卸了下去。
而叶青儿,立在那一地叩首的身影之后,望着那缕在半空中无奈的残魂,眼底的歉意,又深了几分。她轻轻抿了抿唇,什么也没说。
只是那一片悬浮在堂中的碧绿光图,此刻仍在无声地、缓缓地旋转着,将满堂的灯火,都映得格外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