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2章 马兰华VS朱棣 (17)(1/2)
马皇后拍了拍马兰华的手背,语气里带着一种经历过元末尸山血海后的冷硬。
“不出宫。哪里都不去。”
她看着马兰华的眼睛。
“那句话,从今天起,就烂在肚子里。谁若是敢借着这句话生事……”
马皇后的眼神在这一刻,竟然与那位坐在奉天殿龙椅上的帝王有着惊人的重合,
“不用你姑父动手,我先活劈了他。”
地龙里的炭火爆了一下。
马兰华看着眼前这位鬓边已经有了白发的老妇人,又看了一眼那个站在那里、渐渐找回了魂魄的朱棣。
那股想要逃离的冲动,突然就被这两股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沉重的力量,给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东暖阁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胶脂,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马皇后重新坐回了那张紫檀木罗汉榻上。
她刚才爆发出的那种属于大明开国皇后的骇人威仪,在强行将那句大逆不道的谶语镇压下去后,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疲惫的苍老感。
她伸手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行了,老四。”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不再有刚才的严厉,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底发沉的寒意。
“今晚自己回殿里跪上一跪,着实好好清醒清醒。”
马皇后半阖着眼,连看都没看那个还僵在原地的儿子一眼,“想想什么是不该想的,什么事是不该做的。方才你脱口而出的那话……”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可名状的悲凉。
“若是传到前朝,如何对得起你爹这些年的心血?如何对得起我,还有你那起早贪黑替你遮风挡雨的大哥?”
朱棣的身子极明显地晃了一下。
那件被茶水泼湿的宝蓝色锦袍紧紧贴在他的腿肚子上,冷冰冰的。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圈,那双总是透着股野劲儿的瑞凤眼此刻垂得极低。
没有辩解,没有告饶。
他知道母后听懂了。
不是听懂了他要“种地打猎”的荒唐,而是听懂了他在那个瞬间,因为那句“母仪天下”而疯狂窜起,又为了留住眼前人而强行掐灭的、大逆不道的妄念。
那种名为“愧疚”的毒素开始在他的血液里蔓延。
对大哥的愧疚,对爹娘的愧疚,像藤蔓一样死死勒住他的心脏。
但他唯独没有后悔。
他在心底极其缓慢地咀嚼着刚才脱口而出的那五个字——“那我不当了”。
他发现自己并不后悔。
如果重来一次,如果马兰华真的要背着那个紫藤木药箱消失在那扇落地罩后面,他依然会说出那句话。
“罢了,你们先下去吧。”
马皇后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某种看不见的阴霾,
“今日之事,就烂在这间屋子里,出了这扇门,谁也不许再提半个字。至于伯温……”
“他如今忧愤长逝,那是他自己勘不破。这世道……”
“可他终究是我大明的功臣,哪怕他算错了天机,他的后事,我也得替你父皇管到底。”
她转头看向一直候在廊下的王女官:“去,把太子叫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是。”王女官低声应诺,快步退下。
“走吧。”马兰华没有去看朱棣那张变幻莫测的脸。
她转过身,将那件石青色的夹袄裹得更紧了些,率先跨出了那道门槛。
走出东暖阁,北风卷着雪粒子迎面砸过来,剐蹭着暴露在外的皮肤,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痛。
温度的骤降让马兰华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夹道两墙高耸,将原本就惨白的雪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几盏挂在廊檐下的琉璃宫灯在风中剧烈摇晃,拉长了他们两人的影子,交叠又分开。
风雪在这半个时辰里不仅没停,反而有了愈演愈烈的架势。
马兰华走在朱棣身后约莫三步远的地方。
她的视线越过他宽阔的肩膀,看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
他走得很急,像是急于逃离刚才那个让他几乎窒息的暖阁,又像是在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步频来消耗体内某种无处安放的暴戾。
她拢在袖子里的手指不自觉地捻搓着。
姑母刚才的那番话,真的只是为了敲打老四吗?
她把太子叫去,仅仅是为了商议一个已经失势老臣的后事?
她冷笑了一下,那股在市井摸爬滚打出来的、像野草一样清醒而残酷的理智,迅速占领了高地。
那是一种在市井泥沼里摸爬滚打多年练就的直觉,或者说,是对人性底色的悲观洞察。
那句“母仪天下”,就像是一滴墨汁落进了清水里。
姑母嘴上说着不信,用强权压了下去,可这水,终究是浑了。
朱元璋的锦衣卫无孔不入,那个多疑的帝王真的会一点风声都收不到吗?
一旦这滴墨汁流进奉天殿,那就不再是姑母能用“活劈了谁”来压住的了。
刘伯温临死前的那句“母仪天下”,就算刚才只有他们三个人听见,可那处宅子外面,谁知道有没有亲军都尉府的暗探?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瞒住了朱元璋。
可那位坐在奉天殿里、多疑得能把身边每一个老兄弟都剥皮抽筋的帝王,一旦发现她和朱棣走得过近,甚至发现她在调查太医院的脉案……
那一滴可能存在的“红颜枯”,才是悬在所有大明皇族头顶上真正的铡刀。
马兰华的眼皮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那本书上记载的毒药,产自北元的大都,也就是如今的北平。
要查清姑母到底有没有中毒,要找到解药,甚至要查出这只隐藏在太医院甚至后宫深处的那只黑手。
留在南京这潭死水里,无异于蒙着眼睛在悬崖边走钢丝。
如果姑母的病真的是那种奇毒,那这皇宫里,早就已经被一只看不见的黑手渗透得千疮百孔。
留在南京,留在太医院的眼皮子底下,不仅查不出真相,她自己甚至可能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不是那种会在深宫大院里坐以待毙的娇花。
她是个大夫,更是一个知道在乱世里怎么活下去的流浪儿。
逃跑?
不,那太蠢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能跑到哪里去?
唯一的活路,在北方。
在那片百废待兴、天高皇帝远,而且正是那本医书所记载的毒药发源地的北平。
想到这里,她的脚步突然顿了一下,随即以一种极其明确的目的性加快了步伐。
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极其清脆的“咯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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